赵氏从里屋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她走到沈玉屏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她心里头发慌。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自己脸上的温度去暖它,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沈玉屏的脸,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好孩子,你受苦了。”
沈玉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赵氏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久到她都忘了哭是什么感觉。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了,在苏娘子说“你攥着的是自己,不是本事”的时候干了,在周明远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干了,在山洞里背着她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外走的时候干了。可此刻它们又流出来了,热热的,烫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逼出来的,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的感觉。
周怀瑾坐在主位上,看着沈老三,沈老三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等了一会儿,见沈老三不说话,自己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称好了重量才放出来的:“沈大哥,你女人去县衙告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怪你,也不怪她。她也是被人利用的。”沈老三抬起头来,看着周怀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周怀瑾看着他,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不大,可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整个花厅都安静了:“现在要紧的,不是怪谁,是想办法把明远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刘氏报了官,县令就得受理。要撤案,得刘氏自己去县衙说清楚——她是听了别人的闲话才去报的官,那些闲话没有证据,是她自己糊涂,冤枉了周家少爷。”
沈老三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像一盏油灯,被人拨了拨灯芯,火苗窜了上来,把黑暗驱散了一些。他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周老爷,您放心,我回去就跟她说,让她去县衙撤案。她要是不去,我绑也要把她绑去。”
周怀瑾摇了摇头,不是“不行”的那种摇头,是另一种摇头,像是在说“这不是最要紧的”。他看着沈老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孙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二姨娘利用王妈散布谣言,刘氏不过是她们手里的一颗棋子。这颗棋子撤了案,她们还会找别的棋子。要破这个局,不能只盯着刘氏,要从根子上挖——找到证据,证明那些谣言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证明孙耀祖的死跟明远没有关系。只要找到了这个证据,所有的谣言都不攻自破,明远的案子自然就撤了。”
沈玉屏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攥紧了那方帕子。她抬起头来,看着周怀瑾,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有些哑,可她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周老爷,我去找王妈。她是第一个跟我继母说那些话的人。只要她肯说出是谁让她说的,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孙家二姨娘。”
沈老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周怀瑾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一回周怀瑾没有扶他,让他跪着。沈老三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得咚咚响,磕得额头都破了皮。他直起身来,看着周怀瑾,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周老爷,我沈老三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您一件事——明远是个好孩子,您不能让他受冤枉。玉屏也是个好孩子,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您不能让她再受苦了。”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周怀瑾伸出手去,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沈老三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可他今天不怕了,不怕丢人了,不怕被人笑话了。他只想让周怀瑾知道,他沈老三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记着周家的恩,记着周明远的好,记着玉屏为他受的那些苦。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可他有一颗心,知道好歹,知道感恩。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