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远风有来意 > 第32章 第 32 章

第32章 第 32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周明远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眼皮像两扇生了锈的门,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光线涌进来,刺得他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看见了头顶的帐子——淡青色的夏布,边角绣着缠枝莲,是他自己屋里的帐子。他回来了,躺在他自己的床上,盖着他自己的被子,枕着他自己的枕头。可他觉得这一切很陌生,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

“表哥!你醒了!”林婉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像小孩又哭又笑的样子。她的脸凑了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可她在笑,笑得又难看又好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缩回去了,转身去倒水,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桌上,她也没顾上擦。

周明远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咬着牙坐了起来,林婉清端着水杯过来,想扶他,他接过了水杯,自己喝了,把杯子递还给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表哥,你干嘛?你刚醒,还不能下床——”林婉清急了,伸手去拦他。

他不听,穿上鞋,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床柱才站稳。他深吸了一口气,等那一阵天旋地转过去了,松开床柱,往外走。

“表哥!你要去哪儿?”

“沈玉屏。”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这三个字里有千钧的重量,压在林婉清心上,压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看着表哥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脸,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又咽了回去。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没有停,没有回头,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没让它们掉下来,使劲忍住了。

周明远找遍了全家——先去了西厢房,门开着,里头干干净净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床单抻得平平整整的,像没有人住过一样。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心里头像被人挖了一块去,空落落的,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呼呼地响。他转过身,又去了花厅,花厅里没有人,桌上摆着一把茶壶和几只杯子,茶壶是凉的,杯子是干的。他去了正房,赵氏不在,丫鬟说她去灶房了。他去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丫鬟们在做饭,看见他进来,都愣住了,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他,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他问了她们一句“沈姑娘呢”,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个年纪小的丫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躲闪的目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不是她们不想说,是不敢说,是有人不让她们说,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而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见林婉清站在回廊上,手里还拿着那条帕子,低着头,不说话。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叫了一声“表妹”。林婉清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她不敢看。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息,低下头,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表哥,外面的人在传,说你掳走了沈姑娘,说你在山洞里对她做了不轨之事,说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没穿衣服。这些话传得很难听,沈大叔听了很生气,把沈姑娘带回家去了。他不让她再踏进周家一步,也不让周家的人去看她。沈姑娘还在发烧,烧得说胡话,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喊‘明远,不要’,惹得人误会。”

周明远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从平静变成愤怒,是从平静变成空白,像一张被人擦干净了的纸,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落下来,可它还没有落,还在那里,做着最后的挣扎。

林婉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扎得她整个人都疼了。她伸出手去,想扶他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表哥,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做出那种事。你不是那种人,我知道。沈姑娘也知道,她在发烧说胡话,可她说的是‘明远,不要’,不是‘明远,你走开’,不是‘明远,我恨你’。她说‘不要’,不是在拒绝你,是在替你不要——不要让人伤害你,不要让人误会你,不要让人毁了你的名声。她是在替你说话,在发烧说胡话的时候还在替你说话。”

周明远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久到他都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了,在看见她穿着嫁衣站在阳光里的时候干了,在听见她说“我等你”的时候干了,在背着她在山洞里一步一步往外走的时候干了。可此刻它们又流出来了,热热的,烫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逼出来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