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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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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腿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他的肺已经不是自己的肺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割,一刀一刀的,割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官道两旁的地越来越荒,人烟越来越少,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那个男孩说的是城南官道,往南走,可他已经走了快一天了,连沈林氏坟地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出去。不是绊到了石头,是腿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他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撑了一下,还是没撑起来。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怎么都聚不成人形了。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泥土,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潮湿的,腥涩的,像血的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只知道意识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了,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攥得越紧,漏得越快。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很远很远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模糊的,含混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他想应一声,可他的嘴张不开,嗓子发不出声音,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他只能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再也听不见了,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霉烂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地方,像是被世界遗忘了的角落。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的光,看不清是什么地方,只看见头顶有石头,灰黑色的,湿漉漉的,有水珠从石头上滴下来,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他想动一下,发现自己动不了——手被绑在身后,脚也被绑着,浑身上下只剩一条亵裤,衣服被人扒光了,皮肤贴着冰冷的石头,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些湿漉漉的石头,水珠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脑子还是懵的,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想不起是谁把他绑在这里的,想不起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须起来,必须挣脱这些绳子,必须找到她——沈玉屏在这里,一定在这里。这个念头不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从心里头冒出来的,像一株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拼命地往上顶,顶开石头,顶开泥土,顶开一切阻挡它的东西,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他侧过头,看见了旁边那块巨石上还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被子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一块发了霉的抹布。被子拱起一个鼓包,里头有一个人,蜷缩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躯壳。周明远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擂鼓,扑通扑通的,从心口一直跳到嗓子眼,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被绑在身后的手,一点一点地坐起来。每动一下,绳子就勒进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她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坐起来了,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直流泪。他用肩膀蹭了蹭眼睛,侧过身子,用被绑在身后的手去掀那床破棉被。手够不着,他又往前挪了一点,再挪一点,指尖碰到被子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一绺头发露了出来,黑黑的,乱乱的,沾着草屑和泥土。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掀开了一点——一张脸露了出来。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动了。

“沈玉屏!”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他喊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她没有应,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就那么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可她不是睡着了,她的脸红红的,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不正常的、像发了高烧的那种红。他伸出手去——不,他的手被绑着,伸不出去。他只能用额头去贴她的额头,额头碰到额头,滚烫的,烫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在发高烧,烧得很厉害,再不退烧会烧坏脑子的。

周明远咬着牙,把被绑在身后的手抵在岩石的棱角上,上下磨动。石头很粗糙,棱角很锋利,绳子磨在石头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行。他的手腕被绳子勒破了,血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朵一朵突然开出来的花。他没有停,不能停,停下来她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他磨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腕已经麻木了,久到他以为绳子永远不会断了。忽然,绳子崩开了,他的手从绳子里挣脱出来,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可他顾不上看手上的伤,立刻解开脚上的绳子,爬到沈玉屏身边,把她身上的绳子一根一根地解开。绳子勒得很紧,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红印子,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结了痂,又被绳子磨开了,血渗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黏糊糊的,热热的。

他把破棉被掀开,把她从被子里抱出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棉花,轻得他心里头发酸。他把她背在背上,用解下来的绳子把她绑在自己身上,站起来。腿还在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洞里有光,很微弱的光,从远处的一个洞口透进来,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可它还在亮着,亮着最后一点光,倔强的,不甘的。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石洞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他的肩膀蹭着石壁,衣服早就没了,皮肤蹭在粗糙的石头上,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停,不能停,停下来她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走了不知多久,光越来越亮了,从豆大的光点变成拳头大,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洞口。洞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天边还残存着一抹淡淡的红,像一块快要烧尽的炭,可是它还在烧着。他背着沈玉屏走出洞口,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用手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背上的人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他侧过头,想听听她在说什么,可她没再说了,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他的脖子上,烫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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