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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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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刻出来的:“表妹,谢谢你。”林婉清摇了摇头,不是在说“不用谢”,是在说“你不用谢我,我做的这些不值得你谢”。她想说“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你不用觉得亏欠我”,可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表哥心里头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从来就不是她。她可以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可以在他被所有人误会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可以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替他想办法。可她永远走不进他心里头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早就有人了,早就被一个叫沈玉屏的姑娘占得满满当当了,连一条缝都没有留给她。她不恨,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累了,累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想看着他好好的,看着他笑,看着他考上进士,看着他娶到想娶的人。她会在旁边看着,远远地看着,不打扰,不添乱,不让他为难。她能做到的。

城南的沈家,沈玉屏躺在床上,还在发烧。她的脸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攥着,攥着一方帕子——是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周明远让来福送来的那方。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团被人揉碎了的纸。

沈老三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的脸,看着她在昏迷中还紧皱着眉头,看着她在昏迷中还攥着那方帕子,看着她在昏迷中还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他的心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不是疼,是酸,酸得他整个人都软了,酸得他连坐都快坐不住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周家派人来传的话——少爷醒了,少爷没事了,少爷在找沈姑娘。他听了这些话,没有说话,把门关上了。他不是在生周明远的气,他是在生自己的气。他气自己没本事,保护不了女儿;气自己让她一个人跑出去,差点出了事;气自己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她身边。他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上午的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像他的心情,忽明忽暗的。刘氏从灶间出来看了他好几回,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回去了。

沈玉屏又在说胡话了,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风吹过窗纸:“明远……不要……”沈老三听着这两个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他都忘了哭是什么感觉。可此刻他哭了,无声无息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伸出手去,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烫得他缩回了手。

他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脸,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布满了细密汗珠的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不知道女儿在山洞里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喊“明远,不要”,不知道她在说“不要”的时候到底是在拒绝什么、害怕什么、替谁在担心。他不敢想,想多了心口疼,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可他又不能不想,那是他的女儿,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他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不能再让她被人欺负了,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那些不该她扛的东西了。他要替她扛,哪怕扛不动,他也要扛。他是她爹,她是他闺女,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夜很深了,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床头那盏油灯还亮着,豆大的光,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灭。沈玉屏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不再说胡话了,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的手还攥着那方帕子,攥得紧紧的,像攥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沈老三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她六岁那年,她娘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她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可他听见了——“手里头一定要攥着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本事。”她攥着了,从六岁攥到十一岁,从十一岁攥到现在,从来没有松开过。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粗糙,布满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他握着这只手,觉得握着全世界。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吹了灯,走了出去。

灶间里还亮着灯,刘氏坐在灶台前头,手里拿着针线,在做一双鞋。她见沈老三进来,头都没抬,手里的针继续上下翻飞,像蝴蝶在花丛中穿梭,一下,一下,又一下。

“玉屏烧退了?”她问,声音不大,不像平时那样尖利。

“嗯。就是还没醒。”沈老三蹲在灶膛前头,拿起一根柴,折成两段,扔进灶膛里,火苗舔着木头,噼里啪啦地响。

刘氏放下针线,抬起头来看着沈老三。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更加瘦削了,脊背弯弯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断。她看着这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可她没有让自己心软,低下头,继续做鞋。这双鞋是给大宝做的,他的鞋又小了,脚长得太快,一个月一双都不够穿。她做得很慢,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的,像在缝补什么东西,不是鞋,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沈老三蹲在灶膛前头,看着那些火苗,一窜一窜的,像在跳舞,又像在说话。他在想明天该怎么办,该不该去周家问问情况,该不该让玉屏再见周明远,该不该把外面那些闲话告诉玉屏。他想了很久,想到火灭了,想到灶膛里的灰都凉了,还是没有想出答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刘氏说了一句“早点睡”,转身走了。刘氏没有应,手里的针还在上下翻飞,像蝴蝶在花丛中穿梭,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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