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天边那抹红慢慢地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堆灰烬。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远的,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听不清是谁在喊,听不清喊的什么,可他知道是来找他的。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使劲地咳嗽,咳得肺都要出来了。他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他能听出来那是来福的声音,是父亲的声音,是管家老赵的声音。他忽然害怕了,怕那些人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她的,怕他们把他们都抓回去,怕她又会被关在那个黑屋子里,怕他又要看着她被人欺负。他背着沈玉屏往旁边的灌木丛里躲,躲进去的一瞬间,树枝划破了他的胳膊,血渗出来,他没管。
火光近了,很多人举着火把,把半个山坡都照亮了。他躲在灌木丛后面,看见来福走在最前头,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边走边喊“少爷——少爷——您在哪儿啊——”。他的身后是周怀瑾,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手里举着火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走路的步子很快,快得不像是他平时的样子。再后面是管家老赵和几个家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疲惫,像是找了很久很久了。
周明远从灌木丛后面爬出来,喊了一声:“爹——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嗓子都喊破了:“爹——我在这儿——沈玉屏也在这儿——”
火把转了过来,来福最先看见他,大喊了一声“少爷——”,然后整个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得跌跌撞撞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周怀瑾也跑了起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跑过,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他此刻在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手里的火把都差点掉了。
周明远看着他们跑过来,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从指尖疼到肩膀,从肩膀疼到脊背,从脊背疼到每一根肋骨。那种疼不是被绳子勒的那种疼,不是皮肤蹭在石头上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疼,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骨髓里,扎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往前倒去。倒下的一瞬间,他用手撑住了地面,没有让背上的沈玉屏摔着。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潮湿的,腥涩的,跟昨天一模一样。他听见来福在喊“少爷——”,听见父亲在喊“明远——”,听见很多人在喊很多话,可他听不清了,他的意识又开始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了,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攥得越紧,漏得越快。他使劲睁着眼睛,不让自己闭上,因为他背上还有一个人,他还不能倒,不能晕,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在这个荒山野岭里。可他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两扇石磨,怎么都撑不开了。他闭上了眼睛,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了父亲的脸,那张从来不在人前露出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心疼。
他放心了,彻底地放心了,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来福扑过来,把他背上的沈玉屏解下来,平放在地上。周怀瑾蹲下来,试了试周明远的鼻息,还有气,虽然很弱,可还在。他试了试沈玉屏的额头,滚烫滚烫的,烫得他缩回了手,对管家说:“快,把大夫请到家里去,两个人都要。”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来福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周明远身上。周明远光着膀子,身上全是伤,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血痕触目惊心,肩背上被石头蹭破的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像一条一条的蜈蚣趴在他身上。来福看着那些伤,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把眼泪擦掉了,可新的又流出来了,怎么都擦不干净。
周怀瑾站起来,看着儿子和沈玉屏,看着这两个浑身是伤的、昏迷不醒的孩子。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他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无数风浪,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心疼,心疼得他整个人都软了,心疼得他连火把都快举不动了。他把火把递给来福,弯下腰,把周明远从地上抱了起来。周明远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抱着儿子,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来福背着沈玉屏跟在后面,几个家丁举着火把在旁边照着,一行人慢慢地、艰难地走在下山的路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照在周明远那张苍白的、瘦削的、闭着眼睛的脸上。他还在昏迷中,可他嘴角微微弯着,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头,沈玉屏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伸出手去摸那片最小的叶子,摸了好一会儿,收回手来,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笑容都好看。他也笑了,在梦里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