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沈玉屏还没有回家。
沈老三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袋已经抽了不知多少锅,烟灰落了一地,像一地的灰蛾子,在夜风里打着旋儿。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没有几颗,整个天幕像一块被人泼了墨的旧布,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玉屏呢?怎么还没回来?”
刘氏正在灶台前头洗碗,头都没抬,声音尖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闺女脾气见长了,我说她两句她就甩脸子走了,到现在不回来,怕是赌气呢。你别去找,让她自己回来,惯得她没样了。”沈老三站在灶间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她不是那种人”,可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刘氏不会信,信了也不会认,认了也不会改。他转过身,蹲回门槛上,又点了一锅烟。
一锅,两锅,三锅。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又钻进去了,星星亮了几颗,又暗了几颗,夜风凉了,又凉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蹲下了。他想起玉屏今天出门的时候穿的那件蓝布衫子,是赵氏给她的那件,改小了,穿上正合身。她用那根旧簪子挽着头发,耳朵边别了一朵栀子花——不是从自家院子里摘的,她种的那棵栀子花还没开。是从哪里摘的?翠儿家?巷口那户人家?他当时没有问,现在忽然想起来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刘氏从灶间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洗碗的抹布,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你干嘛去?我说了她赌气,你去找她干嘛?让她自己回来!你越找她越来劲,以后动不动就往外跑,你管得住她吗?”沈老三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来了。蹲回门槛上,又点了一锅烟。
一锅,两锅,三锅。他数着烟锅,数得心里头越来越慌,像有一只手在他胸口里头翻来翻去,翻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想起玉屏六岁那年,她娘刚死,她一个人蹲在灶间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不哭不闹,就那么蹲着,蹲了一个多时辰。他走进去,蹲在她旁边,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可他听见了:“爹,我娘说让我手里头攥着东西,不是银子,是本事。我攥着呢,您别担心。”他那年三十多岁,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的活,腰累弯了,背累驼了,可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那天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蹲在灶间里,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她没有哭,伸出手来,在他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像她娘拍她那样。
沈老三把烟袋放下了,站起来,这回他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刘氏在后头喊他,他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墙往前走,走得很急,鞋底在青石板路上蹭得吱吱响。他先去了翠儿家,翠儿已经睡了,被他敲门声吵醒了,披着衣裳出来开门,听说玉屏还没回来,脸一下子白了,声音都在抖:“沈大叔,玉屏下午就回来了呀,她在我家坐了一会儿,说要去苏娘子那里,就走了。那是下午的事,申时左右,她说去去就回,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老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从翠儿家出来,又去了苏娘子家。苏娘子家的灯还亮着,他敲门敲了好一会儿,苏娘子才来开门,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已经睡下了又被吵醒了。她听沈老三说完,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有些发紧,可她还是很镇定:“玉屏是下午来的,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她说要回去做饭,还让我路上小心。她走的时候好好的,不像有什么事。”
沈老三从苏娘子家出来,站在巷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他的腿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落下来,可它还没有落,还在那里,做着最后的挣扎。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地方——周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周家,玉屏跟周家没有关系,她没有理由去周家,周家的人也没有理由留她。可他就是想去看一眼,看一眼就放心了,看完了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他到周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一汪清水里滴了一滴牛奶,慢慢地洇开,洇得整个东天都亮了一些。门房老赵头刚起来,正在开大门,看见沈老三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沈老三的脸在白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憔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我找周老爷,”沈老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玉屏不见了,我找了一夜没找到,我想问问周老爷有没有见过她。”
老赵头把他让进门房,倒了碗热水给他,转身往里跑。周怀瑾还没起,被老赵头叫醒了,披着衣裳出来,听沈老三说完,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屋,穿好衣裳,叫来了管家,吩咐了几句。管家领了命,快步走出去,不多时,院子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家丁们从各个院子里跑出来,有的还没穿好衣裳,有的手里还拿着馒头,有的睡眼惺忪的,可每个人都听明白了——沈姑娘不见了,老爷让他们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周明远是被来福叫醒的。他昨晚上读书读到半夜,睡得很沉,来福推了他好几下才把他推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来福的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抖:“少爷,沈姑娘不见了。她昨儿下午去苏娘子那里,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到现在没回家。沈大叔找了一夜没找到,来咱家问来了。”
周明远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他顾不上穿衣裳,光着脚就往外跑,被来福一把拽住了:“少爷,您先把衣裳穿上!”他胡乱套了一件衣裳,连扣子都扣错了,跑出去,在花厅里看见了沈老三。沈老三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洒了,怕摔了,怕一松手就再也没有了。周明远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沈老三面前,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沈大叔,您别急,我去找她。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沈老三抬起头来看着周明远,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还带着睡意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焦急和担忧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热热的,烫烫的,沿着颧骨往下淌。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久到他都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了,在玉屏她娘死的那天干了,在后娘欺负玉屏的时候他只能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那天干了,在玉屏被人欺负他什么都做不了的那天干了。可此刻它们又流出来了,热热的,烫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