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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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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站起来,转身跑了出去。他先去了绣坊,彩云阁的门还没开,他敲了好一会儿,王娘子才来开门。她听说沈玉屏不见了,脸一下子白了,声音都在抖:“她昨儿没来交货呀,我这些天都没见过她。”周明远从绣坊出来,又去了苏娘子家。苏娘子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里绣花,看见他来了,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她把针放下,看着周明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称好了重量才放出来的:“她昨儿申时左右走的,走的时候好好的,还跟我说了句话。她说‘苏娘子,您的话我记住了’。我问她记住了什么,她笑了笑,没回答,走了。她笑得很开心,比穿嫁衣的时候还开心。”

周明远站在那里,看着苏娘子的脸,那张清瘦的、布满了细纹的、从来不在人前露出柔软的脸,此刻忽然显得很老,老得让人心里头发酸。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可他没问出来,因为他知道苏娘子不会知道,她说了“走了”,就是走了,往哪个方向走的,她不会注意,因为她以为她还会回来的,以为她只是回家做饭,以为明天还能见到她。苏娘子看着周明远那张苍白的、焦急的、像丢了魂一样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周少爷,你要是把她找回来了,就好好待她。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周明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他忍住了,使劲忍住了,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他站在大街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赶集的、推车的、挑担的,热热闹闹的,可他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陌生,陌生得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个地方都不熟悉,一条路都不记得该怎么走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她会在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去救她,像上次一样——上次他在巷子里听见了骚乱声,循着声音找到了她,翻墙进去把她从黑屋子里救了出来。这一次他连骚乱声都没有听见,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连该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确定。他想报官,对,报官。县衙的人多,能帮他找,能发动更多的人去找,比他一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他转过身,正要往县衙的方向跑,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是一只小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巴。手的主人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光着脚,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黑石子,湿漉漉的,亮得不像话。他看着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过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周明远听得清清楚楚:“有个姐姐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姓周的少爷。她说你穿石青色的衣裳,长得高高瘦瘦的,很好认。”

周明远接过信,手在发抖,抖得信封都拿不稳了。他认得这个信封——不是他见过的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粗纸糊的、连封口都没有糊严实的信封。可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可他一笔一划都认出来了——“周明远亲启”。是她的字。不是她平时绣花时那种工工整整的字,是她在学堂里写字时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的,像她这个人——笨笨的,可认真。他把信封撕开,抽出信纸。信纸也是粗纸,边角毛糙,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出来的。

“周明远,我去找我娘了。她在我六岁那年走了,我这些年一直想她,想去看看她。你不用来找我,我知道路。你好好读书,明年考进士,考上了再来找我。沈玉屏。”

周明远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时候手在抖,看第二遍的时候心在抖,看第三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团被人揉碎了的纸。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男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个姐姐,她在哪里给你的这封信?”

男孩想了想,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在城南的官道上,她往南走了,走了好远了。我问她去哪里,她说不远,就是去看看她娘。她还给了我两个铜板,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我跑得可快了,跑了一早上才跑到这里。”周明远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塞给男孩,转身往城南的方向跑去。来福在后头追着喊“少爷,您等等我”,他像没听见一样,跑得飞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

城南的官道,通向沈林氏的坟。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影响了他人生的女人。她是沈玉屏的娘,是她六岁时就离开了的娘,是她这十一年里每个夜晚都会想起的娘,是她今天忽然决定去找的娘。他知道她不会迷路,沈玉屏从来不会迷路,她认路的本事比他还强,她走过的路就不会忘,她说过的话就不会收回去。她说了“你好好读书,明年考进士,考上了再来找我”,她就一定会等他,等到他考上,等到他来找她。可他还是怕,怕她走得太远了,怕他追不上了,怕等他考上进士回来,她已经不在了。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在他能找到的地方了,是不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了,是不在他一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了。

他跑了很久,跑得腿都软了,跑得嗓子都干了,跑得肺都要炸了。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官道,路很长,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路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云,云的尽头是什么?是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要去找她娘,她娘在很远的地方,远得他走了一早上都走不到。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不能让她一个人去见她娘,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条路上走得那么孤单。

他直起腰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跑。他不怕远,不怕累,不怕追不上。他只怕她不等他,怕她一个人去了就不回来了,怕她在她娘坟前哭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递一方帕子。

他在心里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眼泪都出来了,喊得整条官道上都是她的名字——沈玉屏,沈玉屏,沈玉屏。他相信她听得见,相信她在某个地方正在等他,相信她不会走得太远。因为她说了“我等你”,因为她的“我等你”比他所有的一切都重,比他的命还重。他不能辜负这三个字,不能让她等得太久。他加快了脚步,继续跑。

突然,他被绊倒了,眼前黑了,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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