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三变了。码头上扛活的人最先发现这个变化——老沈以前干活是拼命的,一麻包一麻包地往肩上扛,扛完了不歇气,接着扛下一包,像是怕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扛了。现在他还是拼命,可歇气的时候多了,坐在麻包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块干粮和几根咸菜,慢慢地嚼,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有人跟他开玩笑:“老沈,家里有喜事啊?怎么吃东西都变斯文了?”沈老三笑了笑,没说话,把布包包好,塞回怀里,站起来,继续扛。
他心里头确实有喜事,不是那种敲锣打鼓的喜事,是一种说不出口的、藏在心里头的、像春天的种子在土里慢慢发芽的那种喜事。周怀瑾那天跟他说的话,他每一句都记着,记在心里头最深的地方,用东西盖着,怕被风吹走了,怕被雨淋湿了,怕被日子磨淡了。“玉屏是你的女儿。”“她长得像你,脾气也像你。”“你养了她十一年,不是你的是谁的?”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锈了十一年的锁里,咔嗒一声,锁开了。他从那天起,走路腰板直了些,说话声音大了些,看玉屏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心疼,心疼里带着愧疚,愧疚里藏着说不出口的“对不起”;现在是心疼里多了一样东西,他说不上来叫什么,只觉得看着玉屏的时候,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不烫,但暖,暖得他整个人都热乎乎的。
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不是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了,是去灶间看看玉屏在做什么。如果她在烧火,他就蹲在旁边帮她添柴;如果她在做饭,他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熟了没有”;如果她在绣花,他就不进去,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看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手指灵活得像在跳舞,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刘氏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她忍了好几天,忍到,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沈玉屏在院子里晒被子,太阳暖洋洋的,晒得棉被蓬松起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她拍着被子,一下一下的,拍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湿气都拍出去。沈老三从码头上回来了,进门就看见玉屏在晒被子,走过去说:“我来,你手刚好,别累着。”说着就把被子从她手里接过去,自己拍了起来。他拍得不如玉屏好,东一下西一下的,被子在他手里像一块不听使唤的大饼,翻过来覆过去,就是铺不平。沈玉屏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刘氏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砸在了灶台上。她走出来,站在灶间门口,双手叉腰,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石板:“沈老三,你今天是扛了多少麻包?回来不歇着,倒有闲心晒被子?我嫁给你十几年,你帮我晒过一回被子没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沈老三的手顿了一下,把被子搭回绳子上,转过身看着刘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烟袋,蹲到墙根底下,开始抽烟。一锅,两锅,三锅,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像他的心情,忽明忽暗的。
刘氏没有放过他。她把矛头转向了沈玉屏,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还有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让人伺候着,手伤好了也不见你多做些活计。你爹一把年纪了,在码头上扛活累得要死,回来还要替你晒被子,你好意思吗?”
沈玉屏没有说话。她把被子从绳子上取下来,重新叠好,抱进屋里,放在床上。走出来,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一下,两下,三下,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粒灰尘都扫干净。刘氏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扫地,嘴角往下撇着,还想说什么,可她看着沈玉屏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那些话忽然说不出口了。她转身回了灶间,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沈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袋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没有觉察,就那么叼着,像叼着一根没有生命的枯树枝。他看着玉屏扫地,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单薄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风一吹就会弯,可她从来没有弯过,每次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了,直得比原来还直,像在跟风较劲,像在跟这个世界较劲。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对刘氏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磨出来的:“她是我闺女,我帮她晒被子怎么了?你以后少说她两句,她还是个孩子。”
刘氏愣住了,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油滴了下来,滴在灶台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她嫁给沈老这几年,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他以前是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说什么他都听着,听完了蹲到墙根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你不说了为止。今天他居然开口了,居然替那个丫头说话了,居然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跟她说话。刘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怼回去,可她看着沈老三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忽然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的眼睛,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又咽了回去。
沈玉屏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她爹,没有看刘氏,就那么低着头扫地,一下,两下,三下。可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她绣的那朵梅花。她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了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扫地。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输了就对不起她爹替她说的那句话。她爹替她说了那句话,她就要替他争气,不能让刘氏看扁了,不能让任何人看扁了。她是沈老三的女儿,沈老三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天气晴好。沈玉屏被刘氏的阴阳怪气念得烦了,换了一件干净衣裳,跟沈老三说了一声,出门去了苏娘子家。巷子里的风已经不那么凉了,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泥土解冻的气息,又像是枯草返青的气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开花了,香气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可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扑腾着,想飞出来。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方帕子,摸了摸那个刻着“周”字的铜顶针,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苏娘子家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的“指间禅”三个字被二月的阳光照着,漆面反着光,像新写的一样。沈玉屏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靠墙的修竹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着,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在跟她说悄悄话。石桌上的紫砂壶还在,壶身是深褐色的,上头刻着一枝梅花,她多看了一眼,觉得那梅花刻得真好,枝干虬曲有力,花瓣疏密有致,比去年冬天看见的时候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时间打磨过了,温润了,沉静了。苏娘子坐在堂屋里绣花,低着头,手指捏着针在绢面上飞快地穿梭,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跟一只猫说话:“来了?坐吧。”
沈玉屏在绣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苏娘子绣花。苏娘子绣的是一幅牡丹,大红的牡丹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团一团的云,金线勾边,银线铺底,富贵逼人。沈玉屏看着那些花瓣,觉得苏娘子的手艺又精进了,精进到她连模仿都模仿不来的程度。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苏娘子,周明远中举了,头名。”
苏娘子的手顿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线还在绢面上悬着,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抬起头来看着沈玉屏,目光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他会中的”又像是在说“你终于肯跟我说他了”的那种表情。她把针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放下,看着沈玉屏的眼睛。
“你去看榜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