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他了?”
“嗯。”
“他跟你说话了?”
沈玉屏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起来,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得像她绣的那朵梅花,红得藏都藏不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有针眼,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细密的网。她摸了摸那些针眼,抬起头来看着苏娘子,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凉丝丝的,带着井壁上的青苔味道,喝一口,沁入心脾。
“他说他喜欢我。从在学堂里第一次见我念文章的那天就喜欢了,喜欢了很久很久了。”
苏娘子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照出来。可她的手在抖,在袖子里抖,抖得袖口都起了皱纹。她把那只手藏起来,不让沈玉屏看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苦得她皱了皱眉。她放下茶杯,看着沈玉屏,看了很久,久到沈玉屏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玉屏,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绣花吗?”
沈玉屏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娘子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因为我娘说,手里头一定要攥着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苏娘子摇了摇头,不是“不对”的那种摇头,是另一种摇头,像是在说“你说得对,但不全对”。她站起来,走到绣架前头,拿起那幅绣了一半的牡丹,对着光看了看,花瓣在阳光下红得发亮,金线闪着细碎的光,像满天星斗落在了人间。她看了很久,把牡丹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沈玉屏,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发哑,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
“我教你绣花,不是因为你娘说了那句话,是因为你自己说了那句话。你八岁那年,一个人背着比你还大的包袱,敲开我的门,说‘我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从来没有在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见过那种东西——那种不靠任何人、不求任何人、不指望任何人的东西。你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来了你不倒,雨来了你不弯,太阳晒你不蔫。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孩子将来不管嫁给谁,不管过什么日子,她都不会输。因为她手里头攥着的不是本事,是自己。本事会丢,自己不会。本事会忘,自己不会。本事会老,自己不会。你攥着的是自己,不是本事。”
沈玉屏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苏娘子面前哭过了,久到她都忘了苏娘子会心疼她。苏娘子不会说“别哭了”,不会说“没事了”,不会说“我在呢”。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沈玉屏哭,看着她把那些藏在心里头很久很久了的东西,通过眼泪,一点一点地流出来。她等着,等她流完了,等她擦干了眼泪,等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她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玉屏,你记住,不管周明远中不中举,考不考得上进士,做不做得了大官,你都是你。他喜欢你,你开心;他不喜欢你了,你也不怕。因为你不是靠他活着的,你是靠你自己活着的。你娘说得对,手里头一定要攥着一样东西。你攥着的不是本事,是你自己。”
沈玉屏看着苏娘子,看着那张清瘦的、布满了细纹的、从来不在人前露出柔软的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那种感觉,亮亮的,暖暖的,把整个人都照亮了。她站起来,走到苏娘子面前,弯下腰,抱住了她。苏娘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伸出手去,在沈玉屏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她的眼眶也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忍住了,使劲忍住了。她是苏娘子,是清河县最有名的绣娘,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苏娘子。她不能哭,不能在学生面前哭,不能让人看见她的眼泪。可她忍不住了,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了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装是汗。
沈玉屏松开苏娘子,退后一步,看着苏娘子红红的眼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可在散掉之前,它还是美的,美得让人心里头发紧。她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把那些眼泪擦干了,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有些哑,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苏娘子,您的话我记住了。我是我自己,不是周明远的谁,不是沈老三的女儿,不是任何人的谁。我是沈玉屏,一个手里头攥着自己的人。”
苏娘子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绣架前头,坐下来,拿起针,继续绣那幅牡丹。针穿过绢帛,发出细微的声响,嗡嗡嗡的,像蜜蜂振翅,像风吹过竹林,像有人在说悄悄话。沈玉屏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苏娘子绣花,看着那朵大红的牡丹在她指尖一片一片地绽开,红的,艳艳的,像她耳朵尖的颜色,像她心里头的颜色,像她藏在枕头底下那方帕子上那个小小的“喜”字的颜色。她看着看着,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地静了下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终于被端下了灶台,不再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她想,她该回去了。刘氏还在家里等她做饭,她爹还在码头上扛活,大宝小宝还在院子里疯跑疯闹。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做,活还要干,绣花还要练。该来的人会来的,该发生的会发生,该开花的时候会开花的。她不用急,不用慌,不用坐立不安。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好好地活着,把自己活成一棵根深叶茂的树,风来了不怕,雨来了不怕,太阳晒也不怕。她伸出手去,摸了摸袖子里那方帕子,摸了摸那个刻着“周”字的铜顶针,站起来,对苏娘子说:“苏娘子,我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苏娘子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像在跟一只猫说话:“去吧,路上小心。”沈玉屏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苏娘子一眼。苏娘子还低着头在绣花,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层霜。沈玉屏看了几息,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