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县衙门口的红墙飞出去,飞过清河县的大街小巷,飞进每一个茶馆、每一间铺子、每一户人家的耳朵里。周明远中了,头名。这五个字在人们的舌尖上滚来滚去,越滚越热,越滚越亮,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一块炭,烫得人龇牙咧嘴,可谁也不舍得扔。茶馆里说书的把这段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列位看官,你道这周家少爷是个什么人物?他本是县学的生员,文章做得极好,偏偏拿起了绣花针,一针一针地绣兰草,绣得手指头上全是针眼。众人皆笑他荒唐,殊不知他绣的不是花,是孝心。如今他中了头名,可见老天爷是长眼的,孝顺的人,终究有好报!”
说书的说得唾沫横飞,听书的听得如痴如醉。有人竖起大拇指,说周老爷好福气;有人摇头晃脑,说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有人啧啧赞叹,说周少爷明年进京考进士,怕是要中状元的。这些话从茶馆流到大街,从大街流到巷尾,从巷尾流进了孙家的后院。
孙万财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账本摊开着,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管家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攥着一封刚从清河县送来的信,信封上写着“孙老爷亲启”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写的。孙万财抬起头来看了管家一眼,管家赶紧把信递过去,手指在发抖,信纸沙沙地响。
信是庞德茂写来的。孙万财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铁青,像夏天雷雨前的天空,乌云滚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把信纸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溅在账本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块淤青。
“周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像是咬着什么东西,咬得咯咯响。
庞德茂在信里写的是:周明远中了头名,城里人都在传他的孝心故事,说他是如何为了给母亲祝寿学绣花的,如何一针一针地绣那方兰草帕子的,如何从被人耻笑变成被人称赞的。这些事本来跟孙家没有关系,可庞德茂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表婶若听见这些闲话,只怕心里更不好受了。”孙万财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孙太太的脸——那张脸从孙耀祖死后就没舒展过,眉头紧锁着,嘴角往下撇着,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枯井。她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就那么坐在孙耀祖的灵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丫鬟们端了饭来,她不看一眼;端了水来,她不喝一口;跟她说句话,她不答应一声。她已经坐了七天了,七天里没有合过眼,没有进过食,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孙万财心疼儿子,可他更心疼这个家。儿子死了,哭也哭不回来了;生意垮了,家就真的完了。孙耀祖活着的时候,虽然不争气,斗鸡走狗,喝酒闹事,可他毕竟是孙家的长子,是孙万财花了十几年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如今他死了,孙家的担子谁来挑?二姨娘生的儿子才六岁,连学堂的门都没进过,等他长大成人,还要十几年。这十几年里,孙家的产业谁来打理?谁来跟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周旋?谁来保住孙家这块招牌?
周家的绸缎庄断了供给,孙家粮铺的布匹生意缩了七成;周家放出风来要盘孙家的铺面,几家老主顾吓得缩了回去,连招呼都不敢打一个;县衙的师爷放了话出来,说配阴婚违律,孙家连最后一点拿捏沈家的把柄都丢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孙万财的心。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些事都是周怀瑾在背后操纵的——为了那个穷丫头,为了他儿子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周怀瑾不惜跟孙家翻脸,不惜断了几十年的生意往来,不惜在清河县商场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他凭什么?
孙万财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深深的血印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空荡荡的,孙耀祖生前养的那只画眉鸟还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他盯着那只画眉鸟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把鸟笼从钩子上取下来,打开笼门,画眉鸟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头也不回地飞上了天,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八月的蓝天里。
孙万财把空鸟笼挂在钩子上,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来。他重新摊开账本,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重,力透纸背,像是在跟什么人宣战——“截货”“压价”“挖人”。他把这六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叠好,塞进袖子里。他叫来管家,低声交代了几句。管家的脸色变了几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孙万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有人在敲丧钟。
他不知道,他这一步棋走出去,会把孙家带向何方。他只知道,他不能输,不能输给周家,不能输给那个抢了他儿子未婚妻的周明远,不能输给那个仗势欺人的周怀瑾。他要赢,为了孙耀祖,为了孙家的脸面,为了证明他孙万财不是好欺负的。他没有想过,有些仗,不打就是赢;有些仇,不报就是慈悲。他只想赢,想疯了。
二姨娘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丫鬟们缩在廊下,不敢进去,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出。二姨娘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了,像一团废纸。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可她的嘴角是往下撇着的,不是在哭,是在生气。她气什么?她气周家,气那个穷丫头,气老天爷不长眼——凭什么周家的少爷能中举?凭什么那个穷丫头能摆脱孙家?凭什么她的儿子连个好先生都请不起?孙万财整天忙着生意,顾不上儿子;孙太太霸着正房,把持着家里的银钱,给二姨娘母子的月例银子少得可怜,连买纸笔都不够。她跟孙万财提过好几次,说儿子该念书了,该请个好先生了,不能耽误了孩子。孙万财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忘了,忙他的生意去了,忙他的应酬去了,忙他的那些不知所谓的社交去了。
如今周家少爷中了举,满城都在传他的孝心故事,传他如何一针一针地绣那方兰草帕子,如何为了给母亲祝寿学绣花。二姨娘听见这些事,心里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爬得她浑身难受。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六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整日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疯跑疯闹,像个野孩子。她不是不心疼,她是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