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太从中堂过来了,推开二姨娘院子的门,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碎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已经七天没有笑了,此刻忽然笑了,笑得二姨娘浑身发毛,像有一条蛇从脊背上爬过去,凉飕飕的,黏糊糊的。
“哭什么?”孙太太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石板,“你儿子又没死。”
二姨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她手里那方揉皱了的帕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坐在那里,攥着帕子,低着头,让那些话像毒蛇一样在她心里头游来游去,咬得她千疮百孔。孙太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有什么急事。二姨娘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抬起头来,看着门口。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缕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把刀。
她忽然不气了。不是因为她想开了,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得连气都气不动了。她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被卖进孙家,想起孙万财第一次来她屋里的那个晚上,想起她生儿子的那天,孙太太站在门口,看都没看她一眼,扔下一句“生了个儿子又怎样,你终究是个姨娘”,然后走了。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似的儿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脸上,他哭了,她也哭了。
儿子六岁了,她不能让他一辈子被人瞧不起,不能让他像她一样,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来。她要让他读书,让他考功名,让他做官,让他把孙太太踩在脚下,让她跪在他面前喊他一声“少爷”。她知道这很难,可她不怕。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孙万财暗中布置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动了。先是周家绸缎庄从江南进的一批货,在运河上被人截了。不是劫匪,是官差,说是货物里夹带了违禁品,要开箱查验。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放行了,可货期耽误了,周家赔了客户一笔银子。然后是周家粮铺的米价,一夜之间跌了三成。有人在城南新开了一家粮铺,米价比周家便宜一大截,老百姓蜂拥而去,周家的粮铺冷冷清清,伙计们站在门口晒太阳,闲得打哈欠。周怀瑾派人去查那家新粮铺的底细,查来查去,查到的是一个做小买卖的商人,跟孙家没有半文钱关系。可周怀瑾知道,这背后的人,除了孙万财,不会有第二个。
再然后是周家当铺的朝奉,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忽然辞工不干了。周怀瑾亲自去请他,他低着头,不敢看周怀瑾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周老爷,对不住,我家里出了点事,不能干了”。周怀瑾没有追问,多发了他三个月的工钱,把他送走了。他知道这位老师傅不是家里出了事,是被人挖走了。挖他的人出的价码比他给的高,高得老师傅拒绝不了。他不怪老师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常情。他怪的是自己——不够狠,不够快,不够果断。
这些事一桩一件地传到周明远耳朵里,他正在书房里读《大学》。来福站在门口,把这些事吞吞吐吐地说了一遍,说完了偷眼看少爷的脸色。周明远手里的书没有放下,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的手在发抖,书页在指尖沙沙地响,像风吹过树叶,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孙家的事,我来处理。”他说了,做了,没有食言。他把沈玉屏从孙家的魔爪里救了出来,把那张婚书变成了废纸,把那个配阴婚的闹剧摁了下去。他没有想到,孙家会这样报复。不是明刀明枪地来,是暗地里使绊子,一件一件地,一点一点地,像蚂蚁啃骨头,不疼,但烦,烦得你坐立不安,烦得你寝食难安,烦得你恨不得冲进孙家大院,揪住孙万财的衣领,问他一句——“你到底想怎样?”
周明远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子尘土的味道。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叶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耷拉着脑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他想起沈玉屏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想起那些嫩绿的叶子,想起她在枣树下站着仰着头看那些叶子的样子,想起她伸出手去摸那片最小的叶子,摸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她摸的时候嘴角弯着,弯着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是在跟那片叶子说悄悄话。
他忽然不那么烦了。他想,孙万财不过是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一个眼看着家业要败落、却不知道该怪谁、只好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周家身上的可怜虫。他可怜,可他不值得同情。因为他选了最蠢的路——跟周家作对。周家不是孙家能撼动的,周家在清河县的根基,比孙家深得多,广得多,稳得多。孙万财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不过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他不用怕,不用慌,不用坐立不安。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读书。考功名。中进士。做高官。到时候,孙万财这点小伎俩,不过是他人生路上的一粒灰尘,吹一口气就散了。
周明远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书,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