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乡试放榜的日子。天还没亮,清河县的街道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支起来,豆腐脑的热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升起来,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县衙门口的那面红墙,有考生,有考生的爹娘,有看热闹的邻居,有凑热闹的小孩,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周明远天不亮就起来了,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在镜子前头照了好几遍。来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少爷,您再不去,榜前头就挤不进去了!”周明远又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林婉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两朵珠花,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她见周明远出来,微微一笑,声音柔柔的:“表哥,我陪你去看榜。”
来福看了林婉清一眼,又看了少爷一眼,张了张嘴,想说“表小姐您就别去了吧”,可他没说出口。他是下人,不能跟主子这样说话。他只能跟着,像一条影子,默默地跟着。
城南的巷子里,沈玉屏也在梳洗。她换了一件八成新的蓝布衫子,是赵氏给她的那件,改小了,穿上正合身。头发用那根旧簪子挽着,耳朵边别了一朵栀子花,是翠儿早上从她家院子里摘的,白白的,香香的,别在耳朵边,衬得她的脸更加白净了。翠儿蹲在旁边看她梳头,嘴里啧啧啧地响:“玉屏,你今天真好看,比上回穿嫁衣的时候还好看。”沈玉屏白了她一眼,把簪子插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拉着翠儿出了门。
两个姑娘走在巷子里,翠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周少爷一定会中的,说他学问那么好,不中天理不容,说中了举人以后就要去京城考进士,中了进士就要做大官,做了大官就要娶媳妇——说到这里,她忽然捂住嘴,偷眼看沈玉屏。沈玉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照出来,可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她们到的时候,榜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沈玉屏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什么也看不见。翠儿个子矮,更看不见,急得直跳脚。沈玉屏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踩在一块石板上,这回看得见一些了——红墙上贴着一张大黄纸,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黑字,工工整整的,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士兵。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来扫去,扫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找不到那三个字。她的手心出了汗,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忽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在喊“中了中了”,有人在喊“周明远”,有人在喊“头名”。沈玉屏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擂鼓。她看见了——不,她没有看见,她听见了。有人在说“周家少爷中了头名”,有人在说“周老爷这下高兴了”,有人在说“周少爷明年要去京城考进士了”。她听着这些话,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了。
翠儿从石板上跳下来,拉着她的手又跳又叫:“玉屏!周少爷中了!头名!你听见了吗?头名!”沈玉屏让她拉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得像她绣的那朵梅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踩石板的时候蹭上的。她看着那点灰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翠儿听得见:“我们回去吧。”
翠儿愣了一下:“回去?你不看了?你不是要看他——”
“回去了。”沈玉屏转过身,往回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她一贯的那样,不急不慢的。可她的手在抖,在袖子里抖,抖得袖口都起了皱纹。她把那方帕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是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他让来福送来的那方。她一直贴身收着,今天出门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揣进了袖子里,像是知道今天会用上似的。她攥着那方帕子,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人群那边,周明远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头一个,“周明远”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像他在纸上写的那些字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他没有笑,也没有跳,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像是不相信那是真的。来福在旁边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拿袖子擦也擦不干净。林婉清站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嘴角弯着,笑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笑容都好看。
“表哥,恭喜你。”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周明远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他的目光就越过了她,越过了来福,越过了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了远处——巷口的转角处,一个穿着蓝布衫子的姑娘正在走远。她的头上别着一朵栀子花,白白的,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可她走得很快,像怕被人追上似的。
周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他推开人群,往前追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林婉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称好了重量才放出来的:“表妹,你先回去。我有点事。”林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僵得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陪你”,想说“你去哪儿”,想说“你认识路吗”。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表哥已经转过身去了,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穿着蓝布衫子的背影,栀子花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像一盏小小的灯笼,引着他往前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远到她快要看不见了。来福站在她旁边,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表小姐,您别难过”,可他不敢说。他想说“少爷心里头只有沈姑娘,您就别惦记了”,可他不敢说。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像一条影子,默默地陪着。
翠儿躲进了巷子里,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她看见周明远从人群里追出来了,看见他追上了沈玉屏,看见他站在沈玉屏面前,喘着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心跳得比她自己看见心上人还快。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从巷口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桂花香,又像是栀子的味道。沈玉屏站在巷子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方帕子,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扑通扑通的,从心口一直跳到嗓子眼。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不敢让他看见她的脸。她的脸一定红透了,红得像她绣的那朵梅花,红得藏都藏不住。
周明远站在她面前,也在喘气。他追得太急了,跑了半条街,腿都软了,嗓子也干了,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看着她,看着她的头顶,看着那根旧簪子,看着耳朵边那朵栀子花,白白的,香香的,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停在枝头的蝴蝶。他的手也在抖,在袖子里抖,抖得他连攥拳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张了张嘴,想叫她,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咽了一下,把那块石头咽下去,声音还是有些发哑,可他叫出来了:“沈玉屏。”
她抬起头来了。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湿漉漉的,亮得不像话。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花瓣在风里颤抖。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站在八月的晨光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先开口。风吹过来,把她耳朵边那朵栀子花吹得晃来晃去的,像是要飞走了,可它没有飞,还别在那里,倔强的,不肯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