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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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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酸酸的,可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少爷,送到了,话也带到了。”

周明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来福都不敢看了。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从巷口擂到大街,从大街擂到周家。来福在后头小跑着跟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可他心里头高兴,比少爷还高兴。他想起少爷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深夜,读到来福催了好几遍才肯吹灯睡觉。他这么拼命地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让周家更好,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沈姑娘。如今沈姑娘收了他的帕子,听了他的话,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懂了,懂了他的心意,懂了他的承诺,懂了他那句“明年考了功名,就来看你”背后的那些话——那些他说不出口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说出来怕太轻了又怕太重了的话。她都懂了,所以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像春天里最早开的桃花,像她第一次在绣坊门口看见他的时候,他的耳根红了,也是这样的红。他们的红是一样的,红的颜色是一样的,红的理由也是一样的——因为喜欢,因为说不出口的喜欢,因为藏在心里头不敢见人的喜欢,忽然被人发现了、戳穿了、摆在阳光下晒着的那种又羞又慌又想笑又想哭的感觉。

沈玉屏把帕子收好,回到灶间,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清什么表情,可她的嘴角弯着,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凉丝丝的,带着井壁上的青苔味道,喝一口,沁入心脾。她在想他明年考了功名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穿一身崭新的衣裳,骑着高头大马,来沈家提亲?会不会像戏文里唱的那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地把她娶进门?她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藏都藏不住了。她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木头,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催她——快一点,再快一点,时间不等人。她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她还小,他也还小,他们有的是时间,不急,慢慢来。

日子照常过。沈玉屏去井边挑水,经过巷口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的青苔又绿了一些,嫩嫩的,湿漉漉的,像刚刷了一层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青苔,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像他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她站起来,继续走,挑着水桶,步子不急不慢的,像她一贯的那样。

沈玉屏去苏娘子那里学绣花。她的手上好了,新长出来的指甲薄薄的,嫩嫩的,像蝉翼一样,透着光。苏娘子看了她的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了”,把绣架让给她,让她绣一幅新花样——喜鹊登梅。她坐下来,拿起针,穿了一根红线,开始绣。一针,两针,三针,她的手很稳,心很静,像她教他滚针的时候一样。苏娘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穿过绢帛的声音,嗡嗡嗡的,像蜜蜂振翅,像风吹过竹林,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沈玉屏去绣坊交货。王娘子见了她,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瘦了,瘦了不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沈玉屏笑了笑,说“吃了,吃了不少,就是不胖”。王娘子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数出一串铜钱来,用红纸包了,塞到她手里,说“多出来的二十文,是给你的利市,好好养着,别太累了”。沈玉屏道了谢,把钱收好,走出绣坊。经过城隍庙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戏台上的戏——唱的是一出《西厢记》,崔莺莺在月下焚香,张生躲在墙后头偷看,看得入了迷,连手里的扇子掉了都不知道。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在想,周明远是不是也像那个张生一样,躲在墙后头偷看过她?他在学堂里坐在她后面,她念文章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像那个张生一样,看得入了迷,连手里的笔掉了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可她想知道。她会活着,活到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枣树发芽了。那些褐色的芽苞终于松开了,露出里头嫩绿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小小的,嫩嫩的,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终于张开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开始迎接这个春天。沈玉屏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新发的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像星星,像他眼睛里的光。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片最小的叶子,薄薄的,软软的,像蝉翼,像她新长出来的指甲,像他的手指头上那些新伤叠着旧伤的针眼。她摸了好一会儿,收回手,转身走回灶间,继续做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也不慢,像一条河,不急不慢地流着。她在河边走,他在河对岸走,两个人隔着一条河,看不见对方,可他们知道对方在那里,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早晨,在某个黄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对方。想起来了,嘴角弯一下,继续走。走累了,停下来,歇一会儿,看看天,看看云,看看河里的水,看看对岸的树。树在长,水在流,云在飘,天在蓝,一切都在继续,一切都在变好。他们也在变好,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对方走去。不急,不慢,不慌,不忙,该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

四月初八,沈玉屏在院子里绣花,绣的还是那幅喜鹊登梅,喜鹊已经绣好了,翘着尾巴,昂着头,张着嘴,像是在唱歌。梅花还差几朵,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针穿过绢帛,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沈老三从码头上回来了,今天收工早,太阳还没落山就回来了。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抽了几口,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头传出来的:“玉屏,周家那个少爷,听说今年要参加乡试了。”

沈玉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绣。梅花的花瓣在她指尖一片一片地绽开,红色的,艳艳的,像她耳朵尖的颜色。

沈老三又抽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沈玉屏听得清清楚楚:“他要是真中了举,来提亲,爹就答应他。”

沈玉屏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喊疼,就那么扎着,针尖刺进皮肉里,疼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爹,沈老三已经转过身往灶间走了,只留下一个瘦削的、佝偻的、被生活压得变了形的背影。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弯得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都从嘴角溢了出来,甜甜的,涩涩的,像春天的味道。

她低下头,把那根针从指腹上拔出来,擦了擦血,继续绣。梅花的花瓣在她指尖一片一片地绽开,红的,艳艳的,像她耳朵尖的颜色,像她心里头的颜色,像她藏在枕头底下那方帕子上那个小小的“喜”字的颜色。她把最后一朵梅花绣完,咬断线头,把帕子从绷子上取下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喜鹊在枝头唱歌,梅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团一团的火,烧得她眼睛都花了。她看了一会儿,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枣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着,像在跟她招手,又像在跟她告别。她摸了摸那些叶子,薄薄的,凉凉的,滑溜溜的,像他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

她在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读书,也许在练字,也许在对着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发呆。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想起对方,然后嘴角弯一下,继续做手头的事?会吧,应该会的,她希望他会。不是因为想让他分心,是因为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头,不是可有可无的,不是过眼云烟的,不是他生命里的一粒尘埃。她想在他心里头,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扎根,发芽,开花。她不奢望他能时时想着她,只希望他在想起她的时候,心里头是暖的,嘴角是弯的,日子是有盼头的。

日子照常过,一天一天地,一月一月地,不急不慢地。她在河边走,他在河对岸走,两个人隔着一条河,看不见对方,可他们知道对方在那里,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早晨,在某个黄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对方。想起来了,嘴角弯一下,继续走。走累了,停下来,歇一会儿,看看天,看看云,看看河里的水,看看对岸的树。树在长,水在流,云在飘,天在蓝,一切都在继续,一切都在变好。他们也在变好,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对方走去。不急,不慢,不慌,不忙,该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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