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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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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针眼,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细密的网。他摸了摸那些针眼,想起沈玉屏教他滚针的时候,她的手指也是这样的,粗糙的,布满裂口的,可她的指尖上也有针眼,新伤叠着旧伤,跟他的一模一样。他当时看着她的手指,心里头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双手真好看,不是那种白白嫩嫩的好看,是另一种好看,像冬天的梅花,越是冷越开得艳。他想告诉她,可他没有说,他不敢,怕说了她会觉得他轻浮,怕说了她会把手缩回去,怕说了连这双手都不能多看一眼了。

他那时候太胆小了,现在也还是胆小。可他在学着变勇敢,一点一点地学,像学绣花一样,从直线练起,一针一针地,一天一天地,一遍一遍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练好,但他知道,只要他不停地练,总有一天,他能在她面前说出那些话,大大方方地、坦坦荡荡地、不怕被拒绝不怕被笑话地说出那些话——“沈玉屏,我喜欢你。从你在学堂里念文章的那天就喜欢了,喜欢了很久很久了。”

赵氏看着儿子低着头摸手指头的样子,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了。她伸出手去,把儿子的一只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凉,比她的手凉多了,骨节突出,手指修长,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可指尖上全是针眼,像一张细密的网,网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摸了摸那些针眼,抬起头来看着周明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砸得他的心咚咚咚地跳:“她看起来瘦了些,精神还好。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白布拆了,露着新长出来的指甲,薄薄的,嫩嫩的。她跟她爹一起来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你不用担心。”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亮得她不敢看,“她还问你了,问你最近好不好,读书累不累。我说你好,读书认真,明年乡试有把握。她听了,笑了,笑得很好看。”

周明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使劲咬着嘴唇,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不让它们冒出来。可他压不住,那些东西太多了,太厚了,太沉了,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娘,她还说什么了?”

赵氏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了,就是道谢,说谢谢我那天收留她,谢谢我给的衣裳、银子和点心,说我帮她做了主,她这辈子都不会忘。”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看着周明远,目光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惜,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口上却又让人觉不出重量来的东西,“她还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苏娘子说得对,花开的时候不用怕,谢的时候也不用怕。开过了,就值了。’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你懂吗?”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细密的针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可在散掉之前,它还是美的,美得让人心里头发紧。他懂,他怎么会不懂。她在说,她不怕。不怕花开,不怕花谢,不怕开过了会谢,不怕谢了以后什么都没有了。她怕的是不开,怕的是不敢开,怕的是在应该开花的季节里,因为没有勇气而错过了花期,等到风来了,雨来了,太阳出来了,别的花都开了,只有她还在含苞,紧紧地裹着自己,不肯松开,不肯让人看见里头藏着的那点绿意。她不要这样,她要开,哪怕只开一天,哪怕只开一个时辰,哪怕只开一炷香的工夫,她也要开。开过了,就值了。

她在等他,等他开窍,等他勇敢,等他站在她面前说出那些话。她不会一直等的,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花要开。他不能让她等太久,等得太久了,花就谢了,谢了就不会再开了。他不要等到花谢了才后悔,不要等到人走了才去追,不要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才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天亮。他要趁着她还在,趁着她还没有走远,趁着她还愿意等他,跑过去,站在她面前,把那些话说出来——“沈玉屏,我喜欢你。你愿意等我吗?等我考完乡试,等我考中举人,等我有了功名,等我有了资格站在你身边,我来娶你。”

这些话他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说得他自己都快背下来了。可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因为他怕,怕自己考不中,怕自己配不上她,怕自己给不了她好日子。他现在不怕了,因为父亲说了——“好好读书。明年乡试,考个举人回来。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去沈家提亲,别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受委屈。”父亲给了他勇气,给了他对未来的信心,有了这份勇气和信心,他不再害怕,不再退缩,不再犹豫,不再为自己找理由。他要去读书,要考取功名,要让自己配得上她,然后去跟她提亲,告诉她自己有了功名,有了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有了资格站在她身边保护她一辈子。

周明远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给母亲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从正房擂到回廊,从回廊擂到书房。来福在后头小跑着跟着,差点跟不上。他看着少爷的背影,觉得少爷又变了——不是从颓废到用功的那种变,是从犹豫到坚定的那种变,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砸在地上,咚的一声,溅起一片灰尘,灰尘散了,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坑里长出一棵小苗来,嫩嫩的,绿绿的,顶着两片小小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周明远冲进书房,坐下来,翻开书。书页在他指尖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风吹过树叶,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悄悄话。他不知道那些悄悄话里有没有她的名字,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许也在做同样的事——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绣的不是花,是日子。她在绣日子,他在读日子。他们的日子,从今往后,会有交集的,一定会的。

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很认真,像她一针一针地绣花。读完这一页,翻过去,读下一页。窗外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像她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他读着读着,嘴角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凉丝丝的,带着井壁上的青苔味道,喝一口,沁入心脾。

他在想,她今天穿了那件蓝布衫子,用了那根旧簪子,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她站在周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闻着腊梅,想着他。她问母亲他好不好,读书累不累。她听了母亲说他好,笑了,笑得比穿嫁衣的时候好看多了。她说“花开的时候不用怕,谢的时候也不用怕。开过了,就值了。”她在说给他听,说给那个在书房里埋头读书、不知道她来了、错过了她、连面都没见着的傻子听。傻子听见了,虽然迟了,可听见了。

周明远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读。窗外的太阳慢慢地落了下去,从橙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灰色。他没有点灯,在暮色中读着,读到最后一行字,看不清了,才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还残存着一抹淡淡的红,像一块烧红的炭,快要灭了,可还亮着,亮着最后一点光,倔强的,不甘的,不肯就这么暗下去的。

他想,明天他要去沈家一趟。不是去找她,是去给她送一样东西。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他绣了好久的,想送给她。不是因为她喜欢兰草,是因为她喜欢他那丛兰草。她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叶脉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她说了“你有孝心,又善良,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人”,她没说完的那句话,他知道是什么——她没说出口,可他听见了。她在心里说“也会是个好丈夫”,她没说,他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没漏。

明天,他会去沈家,把那方帕子送给她。他还会告诉她:别怕,有我。你是自由的,你是你自己,你可以开花,你可以谢,你可以开过了谢了再开。我陪着你,不管你开几次,谢几次,我都陪着你。我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看你开花,看你凋谢,看你再次绽放。我会一直在这里,为你守护,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四合,天边那抹红终于灭了,暗了下去,像一块烧红的炭被扔进了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闪闪发光。他看着那些星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星星们也在笑,一闪一闪的,像在对他说悄悄话。他听不清它们说什么,可他觉得它们在说好事,在说他明年乡试会中举,在说他跟沈玉屏会有好结果,在说他这辈子会过得很好很好。

他相信它们说的,因为他信自己,信她,信他们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可确实存在的东西。那些东西叫缘分,叫命运,叫天意,叫什么都可以,反正它有,在看不见的地方生长着,像枣树枝头那些褐色的芽苞,紧紧地裹着,裹了一个冬天了。可它一定会松开的,等天气再暖和一些,等春风再吹几阵,等春雨再下几场,那些芽苞就会慢慢地、慢慢地张开,露出里头嫩绿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他和她,也会像那棵枣树一样,在这个春天里,慢慢地、慢慢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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