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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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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口渴,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杯子是空的,壶里的水也凉了。他正想喊来福,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墙听不真切,可有一个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来福的声音,不是母亲的声音,不是表妹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像溪水流过石头,清冽冽的,凉丝丝的,从他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一路流到心口,激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沈玉屏。

他把书一推,椅子往后一撤,站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腿撞上了门槛,疼得他龇了龇牙,顾不上揉,推开门冲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回廊上没有人,花厅的门开着,里头也没有人。他站在回廊上,四下里张望,像一只丢了窝的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瞪得溜圆,可哪里都看不到那个蓝布衫子的身影。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丫鬟们端着托盘来来去去,门房老赵头在扫院子,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可他心里头像被人挖了一块去,空落落的,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来福从灶房端了茶出来,看见少爷站在回廊上,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人抢走了胡萝卜的兔子,急得团团转。来福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想转身溜走,可周明远已经看见他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来福!沈姑娘呢?她是不是来过了?人呢?”

来福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呲着牙想挣脱又不敢,只好苦着脸说:“少爷,沈姑娘是来过了,可她已经走了。走了快半个时辰了,您这会儿追也追不上了。”

周明远松开来福的胳膊,站在回廊上,像被人抽走了魂似的,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了一点墨,不知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乎乎的,像一块胎记。他看了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闷闷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你怎么不叫我?”

来福觉得自己冤枉极了,比窦娥还冤。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叫了,我叫了好几声,您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看书,我以为您知道了就不想去了”,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着少爷那张失落的脸,忽然不忍心了。少爷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深夜,读到来福催了好几遍才肯吹灯睡觉。吃饭的时候书不离手,喝汤的时候眼睛还盯着书页,来福怕他呛着,把汤碗端到他嘴边,他喝一口,继续看,喝一口,继续看,一碗汤喝了半个时辰,汤都凉透了,他才喝完。他这么拼命地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让周家更好,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沈姑娘。可沈姑娘来了,他都不知道,错过了,连面都没见着。来福觉得心疼,比少爷抓他胳膊的时候还疼,那种疼不是皮肉上的疼,是心里头的疼,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不深,但准,扎在心尖上,酸酸的,涩涩的,说不出口。

“少爷,我叫了您的,叫了好几声,”来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个在先生面前解释自己为什么没交作业的学生,“您说‘知道了’,我以为是叫您吃饭呢,就没再叫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他确实说了“知道了”,可他以为是来福叫他吃饭,他不知道来福叫他是为了告诉他沈玉屏来了,他以为沈玉屏还在家里养伤,不会来周家,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不会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忽然出现,又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悄然离开。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时间,不急,她手还没好,不能出门,等她手好了,他再去找她,带她去苏娘子那里看竹子,带她去城隍庙看戏,带她去看枣树发芽。他想了很多很多要跟她一起做的事,可他忘了,她也会自己来,不需要他带,她一个人就能来,一个人就能走,一个人就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现在他生活里,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离开。

他转过身,往正房走去。来福在后头跟着,不敢说话,不敢问,只是跟着,像一条影子,默默地跟着。

赵氏在正房做针线,正月里没什么事,她给自己绣一方帕子,花样是兰草,绣得慢,一针一针的,不急不躁的。她已经绣了好几天了,才绣了两片叶子,歪歪扭扭的,不如儿子绣的那方好。她看着自己绣的叶子,笑了,笑自己手笨,笑自己老了,笑自己连个绣花绷子都拿不稳了。她把绷子放到桌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涩涩的,她皱了皱眉,正要喊人换茶,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她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娘。”周明远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喘。

赵氏放下茶碗,看着儿子。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知道他要问什么,可她不说,等着他自己开口。

周明远走进来,在母亲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搓得指节泛白,像他爹紧张时候的样子。赵氏看着他搓手,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她想起周怀瑾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就搓手,搓得指节泛白,搓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那时候她不懂,以为他是紧张,以为他是怕她,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紧张,不是怕,不是不好意思,他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说了会怎样?不说又会怎样?他在心里头权衡,翻来覆去地权衡,权衡到天都快亮了,才开口。她一觉醒来,听见他说“我会对你好的”,她愣住了,不知道他说的“对你好”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她没有问,点了点头,翻个身,继续睡了。她后来后悔了,后悔没有问他“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后悔没有问他“你是不是在想别的人”,后悔没有问他“你心里头是不是有一个人,你这辈子都放不下”。她没问,是因为不敢问,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怕问了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她自欺欺人地过了二十多年,如今看着儿子坐在她面前搓手,她不想让他也这样——有话不敢说,有疑问不敢问,有喜欢的人不敢追,等了一辈子,等到花儿都谢了,等到人都不在了,才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天亮。

“娘,”周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喘,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沈姑娘今天来做什么?”

赵氏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凉丝丝的,带着井壁上的青苔味道,喝一口,沁入心脾。她拿起桌上的绣花绷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绣的那两片歪歪扭扭的叶子,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周明远,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来拜谢。她爹带着她来的,提了一只老母鸡,说要谢谢咱们家。”周明远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张了张嘴,想问“她说了什么”,想问“她看起来怎么样”,想问“她的手好了没有”,想问“她有没有提到我”。可他一个问题都问不出口,这些问题太傻了,太幼稚了,太像一个毛头小子会问的了。他不是毛头小子,他是县学的生员,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了,他应该关心的是经义、策论、时务,而不是一个姑娘来家里拜谢的时候说了什么、看起来怎么样、手好了没有、有没有提到他。

可他就是想知道,想得心口都疼了,想得坐立不安,想得书也看不下去了,字也写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站在周家门口的样子,风吹着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他闭上眼能看见她,睁开眼也能看见她,她在他脑子里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赵氏看着儿子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她从桌上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递给他:“你看看,娘绣的,是不是不如你绣的好?”周明远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两片叶子,针脚有疏有密,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互相搀着,随时都会倒。他笑了,笑得很淡,但真,比他这些天挂在脸上的那些为了应付人的笑容真了一百倍。他抬起头来看着母亲,把帕子递还给她,说了一句话:“娘绣的比我好,您绣的是您的心意,我绣的是我的心意,心意不分好坏,只看真心不真心。”

赵氏愣住了,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她看着儿子那张瘦削的、坚定的、像极了周怀瑾年轻时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热热的,烫烫的,沿着颧骨往下淌。她没擦,让它们流着,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儿子面前哭过了,久到她都忘了儿子会心疼她。儿子不会说“别哭了”,不会说“娘您别难过”,不会说“我会好好读书考功名不让您操心”。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团雾,薄薄的,淡淡的,可它在那里,怎么都散不掉。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可她笑了,笑得很好看,比她年轻时候还好看:“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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