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事,周怀瑾用了三天。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先是以周家绸缎庄的名义,断了供给孙家粮铺的绸缎。孙家的粮铺兼着卖些布匹,虽不是主营业务,但每年从周家进的绸缎占了铺子里三成的利。绸缎断了,孙家不疼,但痒,像蚊子叮了一下,拍不死,赶不走,嗡嗡嗡地在耳边转,烦得很。
第二件事,周怀瑾让人放出口风,说孙家在清河县的那几间铺面,地段不错,周家有意盘下来。这话一出来,原本跟孙家有往来的几家商户立刻缩了回去——谁也不想得罪周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不值当。孙家的铺子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伙计们站在门口晒太阳,闲得打哈欠,一天的流水还不够付工钱的。
第三件事,周怀瑾请了县衙的师爷喝茶。没提孙家,没提沈家,没提配阴婚的事,只是喝茶,聊了几句闲天,说今年正月里天气好,说城隍庙的戏班子唱得好,说他最近在看一本什么书。师爷喝完茶走了,第二天,县衙里就传出话来——王法律例,禁止以活人配阴婚,违者杖八十,婚约无效。这话不是周怀瑾说的,是师爷说的,师爷不是替周怀瑾说的,是替律法说的。孙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律法作对。
三件事做完,孙家坐不住了。正月二十九,孙家老爷孙万财亲自登门,来周家拜访。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漳绒袍子,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瓜皮帽,浑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像个来做客的样子,可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来做客的,像是来拔牙的,明知道要疼,可牙坏了,不拔不行,咬着牙也得来。周怀瑾在花厅里见了他,让了座,上了茶,寒暄了几句——正月里的天气,城隍庙的戏班子,今年春天来得早。两个人像两只斗鸡,绕着圈子走,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都不先提正事,谁都不先亮底牌。
茶喝了两盏,孙万财先撑不住了。他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老爷,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说沈家那丫头的事。”
周怀瑾端起茶碗,慢慢地吹了吹茶沫子,啜了一口,放下,看着孙万财,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照出来。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像冬夜里的一颗星,不刺眼,但亮着,怎么都吹不灭。他看着孙万财,等着他说下去。
孙万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了嘴,又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搓得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周老爷,我知道您对那丫头的事上心,也知道您家少爷跟她有些来往。我不跟您绕弯子了——孙沈两家的婚约,我们孙家愿意退。彩礼不用退了,嫁妆也不用赔了,两清。从今往后,沈玉屏跟我们孙家没有关系,跟孙耀祖没有关系,跟谁都没有关系。她嫁谁、不嫁谁、嫁给死人还是活人,我们孙家一概不管。”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肩膀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是那份婚书,沈孙两家当初签的那份,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他把婚书推到周怀瑾面前,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像是在说“东西在这里,你要就拿去”。周怀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婚书,没有拿。他端起茶碗,又啜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赵氏托人从杭州带来的,味道清冽,回甘悠长。他品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碗,抬起头来看着孙万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称好了重量才放出来的:“孙老板,您想清楚了?”
孙万财咬了咬牙:“想清楚了。”
周怀瑾点了点头,把婚书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对孙万财拱了拱手:“孙老板是个明白人。周某替沈家那丫头,谢谢您。”孙万财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怕周怀瑾反悔似的,走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了,头也没回地走了。周怀瑾站在花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婚书,展开,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写着沈玉屏的名字,写着孙耀祖的名字,写着三月初八的婚期,写着三十两银子的彩礼,写着两匹缎子、一对金镯子的聘礼。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婚书叠好,重新收进袖子里,走出花厅,往周明远的院子走去。
周明远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的眼睛没有看书,他在看窗外的天空。正月二十九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琉璃,没有一丝云彩,干干净净的,像被谁仔细擦过一样。他想起沈玉屏在苏娘子那里试穿嫁衣的那天,天也是这么蓝,蓝得让人想哭。他在想她,从那天想到现在,每天都在想,想得书也看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觉也睡不踏实。来福端来的药,他喝了,喝完了继续想;来福端来的粥,他喝了,喝完了继续想;来福端来的汤,他喝了,喝完了继续想。来福劝他出去走走,他不去,说外面风大;来福劝他找苏娘子说说话,他不去,说苏娘子忙;来福劝他去找沈姑娘,他沉默了一下,说“不急,她还小,有的是时间”。这话是周怀瑾对沈老三说的,来福学给他听了,他听了以后,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天亮以后,他洗了脸,换了衣裳,吃了早饭,坐到书桌前,翻开书,开始读。他跟自己说,不急,她还小,有的是时间。他也要抓紧时间,考功名,做大事,让自己配得上她,也让周家因为有了他而更加稳固。这不是一厢情愿的空想,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周明远转过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周怀瑾走进来,把那东西放到桌上——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有些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周明远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打开,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周怀瑾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儿子。周明远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周怀瑾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他想起周明远小时候,五岁那年,他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周明远看着那个字,问他:“爹,‘人’字为什么是一撇一捺?”他想了一下,说“因为人要靠两条腿站着,一条腿站不稳”。周明远听了,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自己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像要倒的样子,可他写完了,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有想法,会问为什么,会自己想答案。
如今他十五岁了,还在问为什么,还在自己想答案。他想娶沈玉屏,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是因为他想过了,想过了所有的可能——被人笑话的可能,被家族反对的可能,被孙家报复的可能,被沈家拒绝的可能。他想过了,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可他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那个——他要娶她,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他心里有她,从腊月二十九她在绣坊门口教他滚针的那天起就有了,不,比那更早,从他在学堂里第一次见她念文章的那天起就有了。他想过了,想清楚了,想明白了,所以才敢跟父亲说“我要娶沈玉屏”。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是那种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得很深、然后才会开口的人。
周怀瑾伸出手去,把桌上那张纸推到周明远面前,说了一句:“孙家的婚约,作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