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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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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六的早晨,沈老三破天荒地没有去码头。

他天不亮就起来了,蹲在灶间门口抽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灶间的门关着,里头没有动静,刘氏和孩子们都还没醒。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枣树枝头那些褐色的芽苞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憋了一个冬天了,再也憋不住了。

他在想昨天的事。周怀瑾蹲在他身边,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心上的,怎么都磨不掉。“玉屏是你的女儿。她跟周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跟她娘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这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锈了十一年的锁里,咔嗒一声,锁开了,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哗啦啦地涌了出来,堵得他喘不过气的心忽然就通了,像一条被淤泥塞住了很久的河,忽然被人疏通开了,水哗哗地流,清亮亮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他想了一整夜,想了很多很多事。想玉屏她娘活着的时候,想她嫁过来的那天穿的什么衣裳——红袄绿裙,不是什么好料子,可她穿在身上好看,比他在码头上见过的所有新娘子都好看。想她生玉屏的那天晚上,疼了整整一夜,他守在门外,听着她的叫声,心都要碎了。天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她抱在怀里,笑着说“长得像你”。他凑过去看,那么小,那么皱,红彤彤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哪里像他了?可她说像就像吧,他不敢跟她争,她刚生完孩子,不能生气。

想她死的那天,玉屏才六岁,趴在床边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说“娘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她娘摸着她的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可他在旁边听见了——“手里头一定要攥着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他那个没用的爹,什么本事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她娘早就知道,她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沈老三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玉屏的小屋门前。门还是那扇门,歪歪斜斜的,门板上糊着去年的年画,颜色褪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哭过的脸。他抬手想敲门,手指触到门板,又缩了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抬手,这回敲了,轻轻地敲了三下,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

“玉屏,爹能进来不?

里头沉默了一下,传来沈玉屏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醒:“进来吧,爹。”

沈老三推门进去,小屋还是那么小,他站在这头,伸手就能够到那头。沈玉屏坐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已经穿好了衣裳,头发也挽好了,正坐在床沿上穿鞋。她的动作很快,不慌不忙的,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利索,干脆,不拖泥带水。

沈老三在床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板凳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着,坐上去吱呀一声响,他赶紧把屁股抬了抬,又慢慢坐下去。沈玉屏穿好了鞋,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她爹今天有些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好像是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好像是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浅了一些,好像是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东西,又少了些什么东西。多了的东西她说不上来叫什么,少了的东西她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少了,只是觉得她爹今天看起来不那么累了。

沈老三搓了搓手,手搓得指节泛白,像是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还是有些闷,但比平时清亮了一些:“玉屏,爹想跟你说件事。周老爷昨天来找爹了,说了好些话。他说——”他顿了顿,又搓了搓手,“他说你是个好孩子,说他家少爷也是个好孩子。两个孩子之间的事,他想听听爹的意思。”

沈玉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起来,像春天里最早开的桃花,粉嫩粉嫩的,藏都藏不住。

沈老三看着女儿红起来的耳朵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冬天的冻土被春风吹化了,软绵绵的,湿漉漉的,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他想起玉屏她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耳朵尖先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那时候总爱逗她,故意说些让她脸红的话,看她耳朵尖红起来,他就笑,笑得像个傻子。她骂他“没正形”,可他看得出来,她也在笑,只是忍着,忍得嘴角一抽一抽的,像要飞起来的蝴蝶,翅膀扇动着,随时都会飞走。

沈老三把这些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爹跟周老爷说了,两个孩子的事,爹不拦着。可爹有个条件。”

沈玉屏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碎片扎得她又疼又暖的感觉。

沈老三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她娘,亮亮的,倔倔的,不服输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湿漉漉的,亮得不像话。他伸出手去,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拍了拍就缩回来了,像是怕拍重了会把她拍碎。

“你还小,今年才十一,不着急。周老爷也是这个意思,说你们还小,不用急着定下来,先处着看看,看看彼此的心意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一时冲动,是不是过些日子就淡了。如果是真的,那就真的,谁也拆不散;如果是假的,那就假的,也不用勉强。”沈老三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哽,可他忍住了,使劲咽了一下,把那些东西咽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稳,“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娶到自己想娶的人。你娘是个好人,爹没有遗憾娶了她,爹遗憾的是——娶她之前,爹没有机会对她好,娶她之后,爹也没有本事对她好。她跟着爹,吃了半辈子的苦,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爹不想你跟她一样,爹想让你嫁给你想嫁的人,过你想过的日子。”

沈玉屏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她爹面前哭过了,久到她都忘了她爹会心疼她。她以为她爹的心早就被生活磨硬了,磨成了一块石头,不会疼了,不会软了,不会在她哭的时候伸出手来替她擦眼泪了。可他伸出来了,虽然缩回去了,可他伸出来了。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可那只手是暖的,暖得像她六岁那年冬天,她发高烧,他抱着她去医馆,一路上把她裹在怀里,用他的体温焐着她,焐了一路,焐到医馆的时候,她的烧退了,他的手冻得通红。

“爹,”沈玉屏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可她笑了,笑得很好看,比她穿嫁衣的时候还好看,“您今天怎么忽然说这些?”

沈老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在码头上扛了半辈子活的手。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来,看着女儿,笑了,笑得很憨,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爹以前不懂,总觉得对你好就是让你吃饱穿暖,嫁个好人家,不愁吃穿就行了。可爹现在知道了,对你好,不是让你吃饱穿暖就完了,是让你开心。你开心了,爹就开心了。你不开心,爹给你再多的银子、再好的衣裳、再体面的人家,又有什么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爹以前不懂这个道理,耽误了你娘一辈子。现在懂了,不想再耽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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