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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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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笑着,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哭出了声又觉得不好意思,捂住嘴,把那些声音堵了回去,可眼泪还是往外涌,怎么都堵不住。她扑过去,抱住了她爹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她六岁的时候。六岁那年她娘死了,她也是这样抱着她爹的脖子哭的,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她爹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她爹不会哄人,不会说“别哭了”“没事了”“爹在呢”,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树,让她靠着。

如今她又靠在这棵树上了,这棵树还是那么瘦,那么硬,可她靠着觉得踏实。

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嗓子哑了,才松开她爹的脖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可在散掉之前,它还是美的,美得让人心里头发紧。

“爹,我知道了。您的话,我记住了。”沈玉屏的声音还有些哑,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她爹保证什么,又像是在跟她自己保证什么,“我会好好想想的,不急。我还小,有的是时间。”

沈老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又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这回拍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通过手掌拍进她的身体里——勇气、信心、或者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爹在呢,别怕”。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微微笑了一下,走了。

沈玉屏坐在床沿上,听着她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灶间的门开了又关,刘氏尖利的嗓音从里头传出来,像是在问她爹什么,她爹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枣树枝头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你一句我一句的,像在开会,又像在吵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白布拆了,伤口结了痂,新长出来的指甲薄薄的,嫩嫩的,像蝉翼一样,透着光。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印子——昨天晚上她攥着那个刻着“周”字的铜顶针睡了一夜,顶针的棱角嵌在掌心里,印出了一个圆圆的痕迹,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她把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个痕迹的温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了周明远昨天晚上站在灯笼下看着她的样子,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她不敢看。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烫,还在发烧,可他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也不松手。

她想起他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时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口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可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沉沉的,暖暖的,像冬天的棉被,裹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怕一回头就会扑过去抱住他,怕一回头就会跟他说“你带我走吧,去哪儿都行,我不想回去了”。她不能那样做,她不能那样对他,不能那样对她爹,不能那样对苏娘子,不能那样对所有关心她的人。她要自己走回去,自己面对孙家的人,自己解决自己的事。她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她娘说了,手里头一定要攥着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本事。本事是什么?本事就是自己站起来,自己往前走,不回头。

沈玉屏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正月里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泥土解冻的气息,又像是枯草返青的气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开花了,香气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闻得见,摸不着。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的枝头那些褐色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鼓鼓的,胀胀的,像憋了一肚子的话,再不说就要憋炸了。她看着那些芽苞,忽然笑了。她在想,等到这些芽苞长出叶子来的时候,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自己心里头的答案?等到枣树开花的时候,她会不会已经能够坦然地站在他面前,笑着跟他说“周明远,我今天穿这件衣裳好看吗”?等到枣子成熟的时候,她会不会已经可以跟他肩并肩坐在枣树下,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甜甜的枣子,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她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可她想知道。她想活着,活着看到这些答案,活着看到枣树发芽、开花、结果,活着看到自己一年一年地长大,活着看到那个人一年一年地变好,活着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从万水千山变成一墙之隔,从一墙之隔变成面对面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用说话,谁都不需要说话。

沈玉屏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刻着“周”字的铜顶针,套在手指上。大了些,还是套不牢,可她不在乎,把顶针握在手心里,转身走出了小屋。灶间里雾气腾腾的,刘氏在煮粥,大宝小宝在抢筷子,她爹蹲在灶膛前头添火,一家人各自忙碌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站在门口,嘴角弯着,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凉丝丝的,带着井壁上的青苔味道,喝一口,沁入心脾。

她走进灶间,从刘氏手里接过粥勺,说:“娘,我来吧。”刘氏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刘氏心里头忽然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变了,只是觉得今天的沈玉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沈玉屏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钝的,厚厚的,怎么砍都砍不动;今天的沈玉屏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刀,薄薄的,利利的,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可你知道她锋利了。

刘氏把粥勺递给她,转身去切咸菜了。沈玉屏握着粥勺,一勺一勺地把粥盛进碗里,手很稳,没有洒一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清什么表情,可她的嘴角弯着,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藏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一个人偷偷地乐。

她在想,等今天的事情忙完了,她要去苏娘子那里一趟。不是去学绣花,是去跟苏娘子说说话,告诉苏娘子孙家的事解决了,告诉苏娘子她不用配阴婚了,告诉苏娘子她可以活着看到枣树发芽了。她还要告诉苏娘子,那个刻着“周”字的铜顶针,她收好了,不会弄丢的,一辈子都不会弄丢。

她还想去绣坊。不是去交货,是去看看王娘子,告诉她最近发生的事,告诉她孙耀祖死了,告诉她周明远救了她,告诉她她爹今天跟她说的话,告诉她她心里头乱得很,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丝线,理不出头绪来,可她不想理了,理不清就理不清吧,乱着也有乱着的美。像她绣的那些帕子,有时候不小心绣错了一针,拆了重来太麻烦,就留着,留着留着,再看的时候发现那一针错得恰到好处,像是故意绣成那样的,比正确的还要好看。人生也是这样吧,走错的路,爱错的人,流过的泪,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生命里的一部分,变成那些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只属于你自己的花纹。

沈玉屏把粥碗端到桌上,摆好筷子,喊她爹来吃饭。沈老三从灶膛前头站起来,走过来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他直咧嘴,可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

“玉屏,”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可语气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今天的粥煮得好,不稠不稀,正好。”

沈玉屏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慢慢地喝。粥是甜的,红薯煮得很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甜到胃里。她想起腊月里有一天,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喝粥,那时候她心里头想的是周明远在做什么,他会不会在腊月二十六那天去绣坊等她。那时候她不敢承认自己在想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他爱等不等,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她敢承认了,她在想他,从腊月二十六想到现在,想了一个月了,还在想。她不知道会想到什么时候,也许明天就不想了,也许一辈子都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答案,可她想知道。她会活着,活到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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