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祖死了。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刘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正月二十五的太阳好得很,暖洋洋的,晒得棉被蓬松起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她拍着被子,一下一下的,拍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积攒的湿气都拍出去。翠儿从隔壁跑过来,趴在墙头上,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沈婶子,沈婶子,出大事了!孙家那个孙少爷,昨晚上摔死了!”
刘氏的手停在半空中,被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沾了灰。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眼睛瞪得溜圆,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翠儿还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嗡地响,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孙耀祖死了,那玉屏的亲事怎么办?彩礼怎么办?那三十两银子怎么办?她已经花了快十两了,给大宝交了束脩,给小宝买了新衣裳,剩下的二十两也早就打算好了用途,如今孙少爷死了,这亲事肯定是不成了,那彩礼是不是要退?她拿什么退?
沈玉屏从灶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刚炒好的青菜,绿油油的,冒着热气。她站在灶间门口,听着翠儿的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照出来。她把锅铲放回灶台上,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出灶间,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枣树的枝头已经鼓起了一些小小的褐色的芽苞,紧紧地裹着,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不肯松开,不肯让人看见里头藏着的那点绿意。她看着那些芽苞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的:“我是不是不用嫁了?”
刘氏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沈玉屏的眼睛。沈玉屏看着她继母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刘氏想的不是她不用嫁了,是那三十两银子怎么办。在刘氏心里,她的亲事从来就不是一桩亲事,是一笔买卖,孙家出了三十两银子,买了她的女儿去做媳妇,如今买方死了,这笔买卖做不成了,卖方是不是要把银子还回去?银子已经花了一部分了,拿什么还?
沈玉屏没有追问,转身走回了灶间。灶台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她拿起锅铲,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堂屋的桌上,摆好筷子,喊大宝小宝吃饭。大宝小宝什么都不知道,围着桌子抢菜吃,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嘻嘻哈哈地闹着。沈玉屏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他们真小,小到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的姐姐差点就要嫁给一个死了的人。不,不是差点。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孙耀祖死了,亲事就真的不作数了吗?孙家会不会说,亲事已经定了,彩礼已经收了,不管孙少爷是死是活,她沈玉屏都是孙家的人?她想到这个的时候,手忽然凉了,从指尖凉到手腕,从手腕凉到胳膊,从胳膊凉到心口,整个人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她的预感没有错。当天下午,孙家就来人了。
来的是孙家的管家,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一件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带子——孙家在办丧事,家里下人都戴了孝。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黑色的短褐,腰间别着棍棒,站在门口像四尊门神,把沈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衬得更加寒酸。
赵管家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头,双手插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沈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刘氏站在堂屋门口手在发抖,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大宝小宝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沈玉屏身上,像一条蛇盯住了猎物,不急着咬,先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沈大哥,沈嫂子,”赵管家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老爷说了,孙少爷虽然不在了,可沈孙两家的亲事不能作废。该下的聘礼已经下了,该收的彩礼已经收了,沈姑娘就是我们孙家的人了。既然孙少爷不能来娶,那就让沈姑娘嫁过去——配阴婚。”
配阴婚。
这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在院子里炸开了,炸得沈老三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炸得刘氏的脸白得像纸,炸得大宝小宝在屋里哭了起来,炸得沈玉屏手里的抹布掉在了脚面上,软塌塌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肉。她低下头,看着脚面上那块抹布,脏兮兮的,沾着油渍和灶灰,她昨天用它擦了灶台,今天又用它擦了锅盖,本来打算晚上洗一洗,明天还能用。她想起这块抹布跟了她多久了,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了,久到她都忘了它是从哪里来的。她弯腰捡起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上,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赵管家。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的心在抖,从孙耀祖死的那一刻起就在抖,抖到现在还没有停。她怕的不是配阴婚——配阴婚有什么好怕的?活着都不怕,死了还怕什么?她怕的是孙家的嘴脸,怕的是他们说的那句“沈姑娘就是我们孙家的人了”,怕的是他们把她当一件东西,一件花了银子买下来的东西,东西没有死活,只有归属。孙少爷活着,她是孙少爷的媳妇;孙少爷死了,她也是孙少爷的媳妇——不是孙少爷的遗孀,是孙少爷的殉葬品,是棺材旁边立着的那块牌位,是坟里头那具冰冷的尸骨旁边多出来的一具。
刘氏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堂屋门口冲出来,站在赵管家面前,声音尖得能划破天:“赵管家,这不合适吧?孙少爷已经不在了,玉屏才十一岁,你让她配阴婚,你让她这辈子怎么办?她才十一岁,她往后还有几十年要活,你让她守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
赵管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心里头发毛的东西,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嘶嘶的,凉飕飕的。“沈嫂子,您这话说的,当初收彩礼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个态度。三十两银子您收了,两匹缎子您收了,一对金镯子您也收了。收了人家的东西,就得给人家办事。这是规矩。您要是不愿意,行,把彩礼退回来。三十两银子,两匹缎子,一对金镯子,一分不少地退回来,这门亲事就作罢。”
刘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一下子白了,红白交替的,像戏台上变脸的把戏。那三十两银子她花了快十两了,大宝的束脩交了一整年的,小宝的新衣裳做了两三套,剩下的二十两她也已经打算好了,要给大宝请个更好的先生,要给小宝买几本新书,要给家里添一张新桌子,要把屋顶上的窟窿补一补——她全打算好了,全花出去了,拿什么退?拿什么还?
赵管家看着刘氏那张青红交替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展开,在刘氏面前抖了抖:“这是当初的婚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沈姑娘跟孙少爷定了亲,三月初八成亲。如今孙少爷不在了,亲事自然不能照原样办了,可人还是我们孙家的人。我们老爷说了,正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那天来接沈姑娘。不办喜事了,直接送到孙少爷的灵前,拜堂成亲——生不能同衾,死同穴,也是一桩美谈。”
美谈。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听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她想起自己在苏娘子那里试穿嫁衣的时候,苏娘子说“你嫁人,我不能让你穿外头买的那些粗针大线的便宜货”,她当时哭了,觉得那件大红嫁衣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看的衣裳,觉得苏娘子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娘以外对她最好的人。她以为她会穿着那件嫁衣嫁进孙家,虽然知道是火坑,可至少她穿着最好看的衣裳跳进去的。如今孙家告诉她,她连穿那件嫁衣的资格都没有了——不是活人嫁衣,是死人陪葬,不需要大红,不需要金线凤凰,不需要缠枝莲和祥云,需要的是白布,是麻衣,是一张纸做的牌位,和一口薄棺材。
沈老三从墙根底下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膝盖弯得太久了,骨头咔嚓咔嚓地响了几声,像生锈的门轴被人硬掰开了。他走到赵管家面前,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赵管家,玉屏是我闺女,我不能让她去配阴婚。她才十一岁,她这辈子还没开始呢,你不能毁了她。”
赵管家低下头看着沈老三,目光里满是轻蔑,像在看一只挡在路上的蚂蚁。他不怕沈老三,这个在码头上扛了半辈子活的驼背男人,在他眼里连一只蚂蚁都不如,蚂蚁还能咬你一口,沈老三连咬人的勇气都没有。
“沈大哥,不是我要毁她,是您自己当初答应了的。您要是觉得委屈,您去衙门告我们孙家去。我倒要看看,县太爷是信您,还是信我们孙家?”他把婚书重新叠好,收回袖子里,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沈玉屏一眼。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让沈玉屏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不是威胁,是承诺。他承诺的不是好事,是坏事,是比配阴婚更可怕的事——从今往后,孙家不会放过她。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活着是他们家的人,死了是他们家的鬼;就算孙耀祖死了,她也逃不出孙家的手掌心。
刘氏看着赵管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腿一软,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不是心疼沈玉屏的那种哭,是心疼那三十两银子的哭,是心疼自己打错了算盘的那种哭,是后悔当初不该答应这门亲事、可又不知道如果不答应亲事她还能怎么办的那种哭。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宝小宝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娘哭了,也跟着哭,院子里哭声一片,像谁家死了人。
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很可笑,可她笑不出来。她想哭,可她的眼泪好像在那天从苏娘子家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流干了,现在眼眶里干干的,涩涩的,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了。她转身走进灶间,把锅里的剩饭盛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慢慢地吃。饭是凉的,菜是冷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木头。
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刘氏还在哭,沈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烟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没捡,就那么蹲着,双手抱着头,像一尊石像。沈玉屏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去了周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周家,也许是因为她想去找赵氏,求她帮忙。赵氏是好人,赵氏给过她银子,给过她衣裳,给过她点心,赵氏说过“等你手好了,做了绣品卖了钱,再还我”。她知道赵氏帮不了她——孙家要她配阴婚,这是沈孙两家的事,周家管不着。可她就是想去找赵氏,想跟她说说话,想让她知道她快要死了,想让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她来过、她活过、她努力过、可她最后还是输了。她不是去求救的,是去告别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告什么别,可她就是想再去看看那个人——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每天走的路,看看他院子里的腊梅是不是还开着。也许去了以后,她能在巷口远远地看一眼,不看他也行,看一眼他家的灯笼,看一眼他家的门楣,看一眼他家的青砖灰瓦。看过了,她就回去,回去等正月二十八。
她走到周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的灯笼亮着,照着“周府”两个大字,金灿灿的,晃得她眼睛疼。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要走,门忽然开了。
来福从里头跑出来,差点撞上她。他愣了一下,认出了她,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像见了鬼似的。他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少爷!少爷!沈姑娘来了!沈姑娘就在门口!”沈玉屏还没来得及走,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影从影壁后面冲了出来——周明远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可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她连躲都来不及。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周家门口的灯笼下,谁都没有说话。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正在褪去,像一块烧红的炭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堆灰烬。灯笼的光照在沈玉屏脸上,照出她眼眶下青黑的痕迹,照出她颧骨上还没完全褪去的青紫,照出她嘴唇上干裂起皮的血痂。
周明远看着这些,心里头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想起那个孙家的管家在沈家门口说的那些话——“配阴婚”“正月二十八来接沈姑娘”“生不能同衾,死同穴”。这些话来福学给他听的时候,他的血都凉了。他从床上跳下来,顾不上自己还在发烧,顾不上大夫说的“好生休养”,穿上衣裳就要往沈家跑。来福拦他,说他病还没好,说外头风大,说他去了也没用。他不听,推开来福就往门口冲,可冲到门口又停下了——他去了能做什么?去了能跟孙家的人打一架?去了能把沈玉屏带走?去了能对孙家的人说“你们不能欺负她,因为我要娶她”?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沈家的门都进不去,他一个周家的少爷,跑到沈家去掺和人家的家务事,只会让沈玉屏更难堪,只会让孙家更嚣张。
他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来福从灶房端了药来,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他直皱眉,可他没有停,喝完了把碗递给来福,说“再煎一碗”。来福说“少爷,您已经喝了三碗了”,他说“煎五碗”。他要快点好起来,好起来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保护她,保护她才能不让她嫁给一个死人。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就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穿着那件青布棉袄,袖子卷了两道,头发用一根旧簪子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脂粉,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坚强,不是倔强,是一种比这些都更让人心疼的东西——绝望。
沈玉屏看着周明远,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还带着病容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一下碎成粉末,是裂了一条缝,细细的,不深,可那条缝在那里,怎么都合不上,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她想跟他说“孙家要我配阴婚”,可她说不出口。她想跟他说“正月二十八他们就来接我了”,可她说不出口。她想跟他说“我今天是来告别的,看一眼就走,不给你添麻烦”,可她说不出口。她什么都不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她说出来,他会更难过,会比自己还难过。她不想让他难过,她宁可一个人扛着,扛到正月二十八,扛到孙家的人来接她,扛到被送进孙耀祖的灵前,扛到盖上那口薄棺材的盖子。她不怕,她从小就不怕疼,不怕苦,不怕一个人扛着,可她怕看见他难过的样子。他难过的时候,眼眶会红,嘴唇会发抖,手会攥成拳头又松开,像一只受了伤的兽,不会叫,不会咬,只会缩在角落里,默默地舔伤口。
她不想看见那个样子。
沈玉屏后退了一步,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要走。周明远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还在发烧,可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也不松手。
“别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两个字里有千钧的重量,压在沈玉屏心上,压得她迈不开步。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她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滚烫滚烫的,烫得她手腕上的皮肤都红了。
“我知道孙家要你配阴婚,”周明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说完这句话,“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