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远风有来意 > 第20章 第 20 章

第20章 第 20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玉屏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猛地一颤,像一只受了惊的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想飞又飞不起来。她没有回头,可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一朵突然开出来的花。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把那些哭声堵在喉咙里,不让他听见。她不能在周家门口哭,不能让他看见她的眼泪,不能让他以为她在求救——她不是在求救,她只是不知道去哪里,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这里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是来求救的,是来确认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一个好人,在她快要死的时候,让她远远地看一眼,她就觉得死了也不算太亏。

周明远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细细的手腕,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他握着那个小小的脉搏,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还在这里,还没有被孙家的人带走。他握着握着,眼眶红了,可他也没有哭,他不能哭,他还要去救她,不能让她嫁给一个死人,不能让她被关进那口薄棺材里。

来福站在影壁后头,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拿袖子使劲擦眼睛。他想起少爷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发着高烧还在喊她的名字,做着噩梦还在叫她的名字,躺在床上动不了还在问“她嫁人了吗”。他想起少爷说的那句话——“她的事,跟我有关系。”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不是有关系,是放不下。放不下,就是有关系。放不下,就是那个人已经长进了你的骨头里,跟你的血、你的肉、你的心长在了一起,你想把她剜掉,你自己也会死。少爷不是不想剜掉,是剜不掉了。

来福从影壁后头跑出来,跑到大街上,往周怀瑾常去的那家茶楼跑。他要去找老爷,把沈姑娘的事告诉老爷,求老爷帮忙。他知道老爷不会不管的,老爷虽然平时对少爷严厉,可少爷的事,老爷从来不会不管。他跑得飞快,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正月初八那天晚上,孙家的人来周家闹,庞德茂指着少爷的鼻子骂他勾引人家未过门的媳妇,老爷那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是真的,我自会管教。”来福当时觉得老爷是在怪少爷,可现在回想起来,老爷说的不是“如果是真的,我打死他”,说的是“如果是真的,我自会管教”。管教的意思不是责罚,是管起来,教起来,把他护在自己的翅膀底下,不让外面的人伤他。老爷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去找孙家要人,把少爷和沈姑娘从孙家别院带回来了,第二天又让人去打听沈姑娘的消息,听说她手上有伤,就让厨房炖了补品让方家叔送去。老爷嘴上不说,可他心里头是疼少爷的,少爷的事,他不会不管。

来福跑到茶楼的时候,周怀瑾正在跟几个掌柜的对账,正月里的账不多,可该对的还是要对。来福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沈家的事说了,说孙家要沈姑娘配阴婚,说正月二十八就来接人,说沈姑娘刚才来周家找少爷,少爷拉着她的手不放,两个人在门口哭。他说的有些乱,颠三倒四的,可周怀瑾听懂了。

他放下账本,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鹤氅,一边穿一边往外走。几个掌柜的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周怀瑾没有解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对账房先生说了一句:“今天的账明天再看,我有急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楼,来福光着一只脚在后头小跑着跟着,跑得脚底板都磨破了,可他不敢停下,怕跟丢了。

周怀瑾没有去周家,直接去了沈家。

他到的时候,孙家的人已经在沈家门口闹开了。赵管家去而复返,这回带的人更多了,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沈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左邻右舍都出来了,站在巷子里看热闹,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愤愤不平可谁也不敢出头。

赵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婚书,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沈老三,我跟你说清楚,这婚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沈玉屏就是我们孙家的人了。孙少爷活着,她嫁过去是孙家的人;孙少爷死了,她嫁过去也是孙家的人。配阴婚怎么了?配阴婚也是正经亲事,三媒六证都齐全的,你凭什么反悔?你要反悔也行,把彩礼退回来,三十两银子,两匹缎子,一对金镯子,一分不少地退回来,我立马走人,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沈老三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刘氏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大宝小宝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吓得直哭,哭得人心烦意乱。赵管家看着这家人,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把婚书叠好收回袖子里,一挥手,那几个汉子就要往里闯。

“让开让开,我们进去接人,今天就把人带走,省得夜长梦多——”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按得赵管家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他整个人矮了半截。他恼怒地转过头去,看见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周怀瑾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鹤氅,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黑色的暖帽,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冷很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赵管家愣了一下,认出了他,脸上的恼怒变成了惊愕,又变成了不安。他在孙家做了二十多年管家,见过不少大人物,可像周怀瑾这样不怒自威的,还真不多见。他不怕沈老三,不怕刘氏,不怕这些看热闹的邻居,可他怕周怀瑾。周家在清河县的势力,不是孙家能比的,周怀瑾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手段之老辣,心思之深沉,不是他一个管家能应付得了的。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周老爷,您这是——”

周怀瑾没有说话,松开了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沈家门口,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些看热闹的人群。正月里的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不怒自威,气度非凡。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法律例在上,禁止以活人配阴婚。凡以活人配死者为婚者,杖八十,婚约无效。孙家若执意如此,周某不才,愿陪孙家去衙门走一趟。”

巷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怀瑾身上,落在他那件石青色的鹤氅上,落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落在他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里。赵管家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可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知道周怀瑾说的是真的,律例确实有这样的条款,以前没人追究是因为没人敢跟孙家作对,可如今周怀瑾站出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条律法念出来了,他要是再强行带走沈玉屏,那就是公然违抗朝廷法令,闹到衙门去,孙家吃不了兜着走。他攥了攥拳头,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周老爷,您为了一个穷丫头,要跟我们孙家作对?”

周怀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涟漪,没有波纹,什么都没有。他看着赵管家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作对。是讲理。”

赵管家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像一条变色的蜥蜴。他看了看周怀瑾,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面无表情的家丁,再看了看围观的邻居们——那些人的目光变了,不再是看热闹的那种目光了,是另一种目光,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们心里头破土而出了,嫩芽顶开泥土,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咬了咬牙,一挥手:“走!”带着那七八个汉子,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说“周老爷真是好人”,有人说“沈家这下有救了”,有人说“那个沈家丫头命好,碰上贵人了”。沈老三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周怀瑾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得咚咚响。刘氏也跪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嘴里说着“谢谢周老爷谢谢周老爷”,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周怀瑾弯腰扶起沈老三,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要走。

巷口站着一个人。周明远。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那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瘦削的脸颊,照出他通红的眼眶,照出他紧抿的嘴唇。他身后站着沈玉屏,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看见她那双包着白布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周怀瑾看着儿子,看了几息的时间,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教,没有责备,没有那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的废话,只是拍了拍,然后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远去,鹤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大鸟的翅膀,在夜色中缓缓展开,又缓缓收拢。周明远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老了很多,脊背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了,微微有些佝偻,步子也不像以前那样快了,慢了一些,沉稳了一些,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不急不慢的,可你知道它一直在流,从来没有停过。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孙家的事,我来处理。”他说了,做了,没有食言。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沈玉屏。她还低着头,站在灯笼的光里,那件青布棉袄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显得她更瘦了,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随时都会折断,可它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下去。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包着白布的手凉得像两块冰,他握着它们,想把自己的体温渡一些给她,让她暖和一点。他的手还在发烧,滚烫滚烫的,像两块烧红了的炭。

沈玉屏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笼的光里闪闪发光,像清晨的露水,像春天里的第一场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吸了吸鼻子,使劲咽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周明远,你又救了我一次。”

周明远摇了摇头,不是“不用谢”的那种摇头,是另一种摇头,像是在说“不是救你,是做我该做的事”。他想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可他怕这话说出来太像戏文里的词,太假,太轻浮,不够重。他想说“我想娶你”,可他怕她以为他是因为同情才这样说的,他想让她知道,不是同情,是喜欢,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是看见她笑自己也想笑的那种喜欢,是看见她哭自己比她还难受的那种喜欢,是她穿着嫁衣站在那里自己恨不得把嫁衣撕了的那种喜欢——不是同情,从来不是同情。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刚从一个火坑里被拉出来,身上还带着那个火坑的灰烬和焦痕,她需要时间,需要喘口气,需要把那些恐惧和不安一点一点地从心里头挤出去。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说“我喜欢你”,那不是在表白,是在趁人之危。他不想趁人之危,他要等,等到她真正安全了,等到她不再害怕了,等到她可以笑着跟他说“周明远,你今天穿这件衣裳真好看”的时候,他再告诉她——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她在学堂里念文章的那天起,从他在街上看见她蹲在绣坊门口拆针脚的那天起,从她在腊月二十九的绣坊门口说“不是试试,是练”的那天起——他就喜欢她了。不,比那更早,早到他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等他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他心里了,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拔不掉的树。

沈玉屏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双手。那双很好看的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可指尖上全是针眼,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细密的网。她看着那些针眼,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忍住了,使劲忍住了,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凉丝丝的,带着井壁上的青苔味道,喝一口,沁入心脾。

“周明远,”她说,声音还有些哑,可她笑了一下,真的笑了,虽然笑得不太好看,可她笑了,“你的兰草,绣得怎么样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有孝心,又善良,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

她没有说完,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那个字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转过身,走进了沈家的门,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来看着正月里的夜空。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亮晶晶的,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闪闪发光。她看着那些星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不管了,流就流吧,反正也没人看见,反正也不用忍了,反正她差点就要嫁给一个死人了,反正她差点就要被关进那口薄棺材里了。她今天差点就死了,可她没有死,她还活着,还能看见星星,还能闻见腊梅的香气,还能听见巷子里那些人说话的声音,还能感觉到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像是在跟她说,你还活着,活着真好。

她捂住心口,感受着那个跳动,感受着那个温度,感受着那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陪伴了她十一年的、差一点就要停止跳动的生命的鼓点。扑通,扑通,扑通,它还在跳,还在跳,还在跳。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春天的气息——泥土解冻的味道,枯草返青的味道,河水化开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她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娘在她六岁时说的那句话,想起苏娘子教她的第一个针法,想起周明远在纸上写的那些字,想起赵氏塞给她的那个荷包。

她睁开眼睛,擦干了眼泪,转身走回灶间,生火,烧水,淘米,煮粥。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清什么表情,可她嘴角弯着,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木头,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

她在心里说:沈玉屏,你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还能绣花,还能看见春天,还能在正月里的夜晚抬头看星星——还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一个人。想起他红着脸说“多谢姑娘”的样子,想起他翻墙进来救她的样子,想起他在纸上写“或者我来送,都行”的样子。想起这些的时候,嘴角弯一下,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这就是活着。你的一针一线,都在里头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