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来福跟在后面,看着少爷的背影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灯笼。他喊了好几声“少爷”,周明远没有应,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经过城隍庙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来福冲上去扶他,他推开来福的手,自己站稳了,继续走。
回到周家,他径直走进自己的院子,把门关上了。来福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叹息声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敲门又不敢,最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底下,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了听,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蹲在廊下守着,不敢走远。
周明远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铜顶针,翻来覆去地摸着上头那个“周”字。顶针的内壁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笔画很细,不仔细摸几乎摸不出来。他不知道这是谁刻上去的,也许是苏娘子,也许是哪个工匠,总之不是他刻的。可这个字跟他有关,跟那个顶针的主人有关,跟今天下午他看见的那一幕有关。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沈玉屏穿着大红嫁衣站在阳光里的样子——红得像一团火,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印子,可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风很大,雨很急,可她开在那里,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她要嫁人了。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三月初八,可三月初八也不远了,正月二十二了,离三月初八只剩四十多天了。四十多天以后,她就会穿上那件大红嫁衣,坐上花轿,吹吹打打地嫁到孙家去,成为孙耀祖的妻子,成为孙太太的儿媳妇,成为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使劲地攥,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拼命地吸气,可吸进去的全是刀子,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前他也想过她会嫁人,想过她三月初八就要嫁给别人了,想过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想过他们不可能。那时候他也难受,但不是这样的难受——那时候的难受是闷的,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沉的,但还能忍受。今天的难受不一样,今天的难受是尖锐的,锋利的,像一把刀从心口捅进去,不是捅一下就完事了,是捅进去还拧了一下,拧得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了。他看见她穿着嫁衣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好看得不像话。他看见她的眼泪,看见她咬着嘴唇忍住不哭的样子,看见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堂屋把门关上的样子。他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脑子里,烙得他脑仁都在疼。他闭上眼睛它们更清晰,睁开眼睛它们就浮在眼前,他怎么都赶不走,怎么都忘不掉,怎么都摆脱不了。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桌前,对着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坐了一整夜,帕子上那丛兰草在烛光下绿得发亮,叶脉清晰,针脚匀称,比他刚绣好的时候又好了不少,因为他在苏娘子那里又学了几种新的针法,回来以后在这方帕子上试着练了练,没想到越绣越好。他看着那丛兰草,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学会绣花了,学会滚针了,学会铺针了,学会打籽绣了,可他学会这些有什么用?他学会了绣花,却绣不出一个他想留住的明天。他学会了滚针,却滚不平他跟她之间的那些沟沟坎坎。他学会了打籽绣,却打不出一个他想要的结局。他什么都学会了,可什么都改变不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苏娘子的院子,又看见了穿着大红嫁衣的沈玉屏站在阳光里。他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她面前。他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她的脸都模糊了,远得那件大红嫁衣变成了一团红色的光,远得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的,听不清楚。他在梦里拼命地跑,跑得鞋子都掉了,跑得脚底板都磨破了,可他追不上她,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阳光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散了,不见了。
“沈玉屏!”他喊了一声,猛地惊醒过来。
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打了几个寒颤,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怎么都暖不过来。他裹紧了被子,还是冷,又加了一件衣裳,还是冷,冷得他牙齿都在打架。他想叫人,嗓子哑了,喊不出声,只能使劲地咳嗽,咳得肺都要出来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来福在外头听见咳嗽声,推门进来,看见少爷趴在桌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周明远的额头,烫得他缩回了手。
“少爷!少爷您发烧了!”来福的声音都变了调,“您等着,我去请大夫!”
他转身要跑,周明远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那只手滚烫滚烫的,可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来福,”周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嫁人了吗?”
来福愣了一下,不知道少爷在问谁,可他看着少爷那双烧得通红的、全是血丝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睛,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问沈姑娘,他在问沈姑娘嫁没嫁人,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昏过去以后醒来,就听说她已经嫁了,害怕自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抓不住了。
“没呢没呢,”来福赶紧说,“三月初八才嫁,还早着呢,四十多天呢。少爷您别急,您先看病,把烧退了,什么都好说。”
周明远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来福跑出去请大夫,周明远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浑身发烫,脑子却格外清醒。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梦见她走了,梦见自己追不上她,梦见她消失在阳光里。他想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件嫁衣,看见了穿着嫁衣的她,看见了那个他不想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她要走了,她不是他的,她从来就不是他的。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时间,以为三月初八很远,以为四十多天可以做很多事,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四十多天太短了,短得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她就走了。
大夫来了,诊了脉,说是受了风寒加上急火攻心,开了方子,嘱咐好生休养,不能再劳神费心,否则怕是要落下病根。来福送走了大夫,去灶房煎药,周明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子是淡青色的夏布,边角绣着缠枝莲,绣工不算顶好,针脚有些粗,可那是他母亲年轻时候自己绣的,绣了好几个月,绣完了眼睛都花了。他看着那些缠枝莲,想起母亲昨天拿着他绣的兰草帕子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帕子上,洇开了兰草的叶片,她一边哭一边笑,说“我儿子长大了,知道疼娘了”。
他疼娘,可他更疼沈玉屏。那种疼不是儿子对母亲的疼,是另一种疼,他说不上来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这种疼让他发着高烧还在想她,让他做着噩梦还在叫她的名字,让他躺在这里动弹不得,心里头却翻江倒海地想着怎么才能不让她嫁给孙耀祖。
药煎好了,来福端过来,周明远接过去一口气喝了,苦得他直皱眉,可他没有停,咕嘟咕嘟地喝完,把碗递给来福,说了句“再煎一碗”。来福说“少爷,大夫说了一天两碗”,周明远说“煎三碗,我要快点好起来”。来福想问“您好了要去做什么”,可他看着少爷那双烧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煎药了。
周明远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烧了退、退了烧,反反复复的,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破纸。可他每天都按时喝药,一天三碗,一碗都不少。来福端来的粥,他喝得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不剩。他跟自己说,你必须好起来,你不能躺在这里,你躺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你要好起来,好起来才能去找她,才能跟她说话,才能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你别嫁人”?凭什么?告诉她“我喜欢你”?喜欢又怎样?告诉她“我来娶你”?他做得到吗?
这些问题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他撞了一次又一次,撞得头破血流,可那堵墙纹丝不动。他撞不过它,他知道自己撞不过它,可他不甘心。他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认输,不想在多年以后的某个深夜忽然想起来,对自己说“如果当初我做了什么,也许结果会不一样”。他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说“如果当初”。
正月二十五,周明远的烧终于退了。他下了床,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镜子前头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瘦了,颧骨突出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很陌生,不像以前那个他了。以前的他是什么样子的?温吞的,软弱的,优柔寡断的,遇到事情只会躲,只会忍,只会等别人替他做决定。现在的他还是不是这个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忍了,不想再躲在别人身后了。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一件他父亲年轻时候想做却没有做的事,一件可能会被所有人反对、嘲笑、阻止的事。
他要去找母亲,跟她说,他想娶沈玉屏。
他知道这很荒唐。沈玉屏是定了亲的人,三月初八就要嫁到孙家去了。沈家跟孙家的亲事是过了礼、下了聘的,不是小孩过家家,说退就能退。沈玉屏是穷丫头,他是周家的少爷,门不当户不对,说出去会被人笑话。他父亲不会同意,母亲不会同意,族里的人不会同意,所有人都会说“你疯了”。可他还是要去说,因为他怕自己不说,会后悔一辈子。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往正房走。来福跟在后头,不知道少爷要做什么,只觉得少爷今天的步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少爷走路慢悠悠的,不急不慢的,像在散步;今天的少爷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
赵氏在正房里做针线,正月里没什么事,她给自己绣一方帕子,花样是兰草,绣得慢,一针一针的,不急不躁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周明远站在门口,人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竹子。
“娘。”周明远叫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退了烧的病人。
赵氏放下针线,看着儿子。她心里头像有预感似的,忽然紧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疼,但闷。
“怎么了?病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周明远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垂着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他在县学里念文章一样认真:“娘,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我想娶沈玉屏。”
赵氏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在桌脚旁边。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看着儿子,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坚定的眼睛,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放了下来。赵氏和周明远同时转过头去,看见周怀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碗搁在门框上,参汤洒了一半,沿着门框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写。可他的手在抖,端着参汤的那只手在抖,抖得碗里的参汤晃来晃去的,又洒了一些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没有缩,就那么端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