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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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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看着父亲,心里头像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大病了一场,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也许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了,受不了每天半夜醒来叫她的名字,受不了看见穿红衣裳的姑娘就想起她穿着嫁衣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受不了想到她三月初八就要嫁给别人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受不了了,他宁可被父亲骂一顿、打一顿、关在屋里不许出门,也比这样憋在心里头强。

“爹,”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可他没有停下来,“我想娶沈玉屏。”

周怀瑾端着那碗洒了一半的参汤走进来,把碗放到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赵氏看着丈夫,周明远看着父亲,三个人在沉默中对峙着,像三尊雕塑,谁都不先开口,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碗洒了一半的参汤上,参汤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亮晶晶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

周怀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她定了亲吗?”

“知道。”

“你知道她三月初八就要嫁人了吗?”

“知道。”

“你知道她是孙家花了三十两银子下聘的媳妇吗?”

“知道。”

周怀瑾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年轻时的自己的那种复杂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想说“你知不知道你会给周家带来多大的麻烦”,想说“你知不知道她跟你不是一路人”。可他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恳求和期待的眼睛,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他想起了翠屏,想起了那个站在院子里晾衣裳的姑娘,蓝布衫子,洗得发白,头发上别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她低着头,不看他,声音平平的:“周少爷以后别来了,让人看见了不好。”他当时站在她面前,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站着,站着,一直站到她晾完衣裳端着盆子走了,他才转身离开。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那天没有说出那句话。那句话在他心里憋了二十多年,从二十岁憋到四十多岁,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变了形。如今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说要去做他当年没有勇气做的事,他有什么资格阻止?他有什么资格说“不行”?他自己就是那个“不行”的受害者,他知道“不行”这两个字有多重,重得一个人背了二十多年都放不下。

“你知道,”周怀瑾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清了清嗓子,“你娶了她,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知道。会说周家的少爷抢了孙家的媳妇,会说她不守妇道,会说我们家仗势欺人,什么难听的都会说。”

“你不怕?”

“怕。”周明远的声音不大,可很稳,“可我更怕她嫁到孙家去受苦。爹,您没见过孙家的人是怎么对她的。他们把她关在黑屋子里,一整天不给吃不给喝,手上扎得全是伤。孙太太说她是孙家花三十两银子买回来的,说要她伺候孙少爷一辈子,伺候不好就纳小。她才十一岁,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受这些罪?凭什么?”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哽咽了一下,眼眶红了,可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恢复了平稳:“爹,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她是穷,可她比我强一百倍。她会读书,会写字,会绣花,会打算盘,会做一切我不会做的事情。她在学堂里写的文章比我好,她教我的那些道理我到现在都记着。她不是我配不上她,是门第配不上她。爹,门第是活人定的,可她是活的,门第是死的,一个死的东西凭什么决定一个活人的命?”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腊梅的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轻轻的,啪嗒一声,像一声叹息。赵氏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的兰草只绣了两片叶子,歪歪扭扭的,像是绣的人心不在焉。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帕子上,洇开了兰草的叶片,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她想起周明远五岁那年,她生病躺在床上,他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拿个橘子剥好了放在她枕边。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他的心是软的,软的像一团棉花,你捏他一下,他缩一下,你松开手,他又弹回来,怎么都捏不坏,怎么都压不扁。如今这颗软绵绵的心,为了一个姑娘,变得比铁还硬。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周怀瑾沉默了很久。他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一颗一颗地拨着,檀木珠子在桌上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和尚敲木鱼,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里头发慌。

他拨了好一会儿,停下来,抬起头来看着儿子,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来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冲进前厅,差点摔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老爷!夫人!少爷!孙家、孙家出事了!孙耀祖,死了!”

前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

周明远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没有去扶,一把抓住来福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谁死了?”

“孙耀祖!孙家那个大少爷!”来福喘着气,“街上都传遍了,说昨晚上孙少爷喝了酒从床上摔下来,他那腿本来就断了没好利索,这一摔把骨头摔岔了,疼得满床打滚,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没办法了,疼也疼死了。果然后半夜就不行了,孙家现在已经挂白了。”

周明远松开来福的胳膊,转过身看着父母。赵氏捂着嘴,眼睛里满是震惊,周怀瑾坐在椅子上,手指停在佛珠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的石像。

周明远站在前厅中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他的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想起了沈玉屏穿着大红嫁衣站在阳光里的样子,想起了她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了她咬着嘴唇忍住不哭的样子。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叫什么名字——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踩到了底,像是走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灯,像是在黑屋子里关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打开了门,阳光涌进来,刺眼得他想哭。

他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父亲,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湿。

“爹,”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孙耀祖死了,亲事自然就作罢了。沈玉屏是自由的了。我要娶她,不是因为她没处可去了,是因为我想娶她。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我心里有她。从腊月二十九她在绣坊门口教我滚针的那天起,就有了。不,比那更早,从我在学堂里第一次见她念文章的那天起,就有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冽的,凉丝丝的。“爹,娘,我知道你们觉得荒唐。一个周家的少爷,要娶一个穷丫头,门不当户不对,说出去让人笑话。可我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家世,不是我的银子,不是我能给她什么。她在乎的是我写给她的那些口诀,是我绣的那条直线,是我说的那句‘你的事,跟我有关系’。这些东西不值钱,可她当宝贝一样收着。爹,这样的人,这辈子能遇见一个,就够了。”

赵氏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捂住嘴,哭出了声,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姑娘。她想起自己嫁给周怀瑾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这个人,这辈子能遇见,就够了。可她遇见了,嫁了,过了二十多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可她心里头那个缺口一直在那里,怎么都填不满。如今她的儿子要去做她当年没有勇气做的事,要去娶一个他真正想娶的人,要去过一种她这辈子都没有过过的日子。她怎么能拦他?她凭什么拦他?她自己没有得到的幸福,她有什么资格阻止儿子去追求?

她走到周明远面前,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了,下巴尖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她不敢看。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去吧,娘不拦你。”

周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弯下腰,给母亲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咚的一声,很响,磕得赵氏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他又转过身去,给父亲磕了一个头,咚的一声,同样地响,同样地用力。

周怀瑾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磕头,看着儿子流泪,看着儿子那张瘦削的、坚定的、像极了他年轻时的那张脸。他没有说话,伸出手去,把桌上那串佛珠拿起来,重新戴回手腕上,一颗一颗地拨着。檀木珠子在指尖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和尚敲木鱼,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里头静了下来。他拨了好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周明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砸得青砖都裂了缝:“孙家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养好病,别到时候人还没娶到,自己先倒了。”

周明远愣住了,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周怀瑾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像一块木头,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像冬夜里的一颗星,不刺眼,但亮着,怎么都吹不灭。周明远看着那道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酸得不行,眼眶热得不行,他只好又磕了一个头,这一回磕得很慢,额头贴在地上,贴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地上的凉意透过额头传遍了全身,他才直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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