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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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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清河县,最不缺的就是闲话。

周家少爷学绣花的事,不知怎么就从街头传到了巷尾,从巷尾传遍了整个县城。起先传的是“周家的少爷不读书,拿绣花针,一个大男人做姑娘家的事,丢人现眼”,说这话的人多半是茶馆里嗑瓜子的闲汉,或是街边晒太阳的老头,他们没见过周明远,也不关心他为什么学绣花,只是觉得一个男人拿针线好笑,,加上跟沈老三姑娘那档子事,好笑就要说,说了就要笑,笑了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茶馆里有人说起来,捂着嘴笑,笑完了还要加一句“周老爷那么要面子的人,养出这么个儿子,怕是气得不轻”。

可没过几天,风向就变了。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周少爷学绣花是为了给他母亲祝寿,正月二十是他母亲的生辰,他想亲手绣一方帕子做寿礼。跟沈老三姑娘也是为了学绣花,压根儿啥事没有。这孩子有孝心啊,如今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孩子,少见。”

这句话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炸开了。人们忽然发现,同样一件事,换一个说法,味道就完全不同了。不读书?人家是县学的生员,头名,哪里不读书了?拿绣花针?人家是为了孝顺母亲,一个大男人肯为母亲拿起绣花针,这才是真孝顺,比那些只会嘴上说说的强了百倍。

于是闲话变成了佳话。茶馆里再提起周家少爷,没人笑了,有人竖起大拇指,说“周老爷好福气”,有人摇头晃脑地感慨“百善孝为先,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还有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在酒席上说来下酒,说得活灵活现的,好像亲眼看见了周明远在灯下一针一针绣花的样子。

正月十五元宵节,花灯挂满了清河县的每条大街,城隍庙前头搭了戏台,锣鼓喧天的,看灯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周家的灯笼今年格外多,门口挂了两串,每串十二盏,绘着梅兰竹菊,是赵氏亲自挑的花样。有人经过周家门口,停下来看灯笼,看着看着就说起了周家少爷的事,说了几句,啧啧赞叹几声,走了。又有人来,又有人说,又有人赞,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周明远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每天下午去苏娘子那里学一个时辰,回来在自己的书房里练到半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绣。那片兰草的叶子绣了拆、拆了绣,来福数过,光是在苏娘子那里,少爷就拆了不下二十回。来福心疼他,劝他歇歇,他不听,劝急了就说一句“你不懂”,然后继续埋头绣。来福确实不懂,他不明白一方帕子而已,至于这样拼了命地绣?外头那么多绣坊,花几钱银子就能买到顶好的绣品,什么样的买不到?可他看着少爷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他想起少爷说过的那句话——“试是做一遍看看行不行,练是做一百遍直到行了为止。”他不知道这是谁教少爷的,但他知道,少爷把这句话当真了。

林婉清每天都陪周明远去苏娘子那里,他绣花,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苏娘子分分线,递递针,不多话,不添乱。苏娘子有时候指点周明远几句,她就竖起耳朵听着,比周明远记得还牢,回来以后在自己的屋里拿块布头练,可她从不跟周明远提起这些。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温柔柔的、不多事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妹。

可有时候她会想,表哥这么拼命地绣这方帕子,到底是为了给母亲祝寿,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想起那个在绣坊门口跟他说话的姑娘,想起他看那个姑娘的眼神,想起他为了那个姑娘翻墙、冒险、什么都不顾。她想起这些的时候,手里的针就会扎歪,扎歪了就要拆,拆了重来。她的帕子上有好多拆过的痕迹,针眼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哭过的脸。

正月十九,离赵氏的寿诞只剩一天了。周明远在苏娘子那里绣完了最后一针,把帕子从绷子上取下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帕子不大,一尺见方,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一丛兰草,四片叶子,长短错落,根部交叠在一起,叶脉用滚针勾边,叶片用铺针填色,针脚还算匀称,虽比不上苏娘子的手艺,但已经看不出是个初学者绣的了。他在帕子的一角绣了一个小小的“寿”字,用的是红色的丝线,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看见了就会觉得心里头一暖。

苏娘子接过来看了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把帕子还给他,说了一句:“还行。”

周明远知道苏娘子的脾气,“还行”就是很好,“不错”就是非常好,“可以了”就是你不用再来了。苏娘子从不说“好”,她的“还行”比别人的“好”还要值钱。他把帕子叠好,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苏娘子鞠了一躬:“苏娘子,这些天辛苦您了,多谢您。”

苏娘子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周明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苏娘子,沈姑娘她……她的伤好些了吗?”

苏娘子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不大,但重,压在心口上,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看了他几息,低下头,继续绣她的活计,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没见过她,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她不就得了。”

周明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再问,转身走了。林婉清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娘子一眼。苏娘子正低着头绣花,没有看她。林婉清咬了咬嘴唇,走了。

苏娘子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放下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月初八那天沈玉屏从周家回去之后,她就再没见过那个孩子了。她知道沈玉屏的手受了伤,知道她做不了针线活,知道她在家里被继母骂、被孙家逼、被这门亲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一个做绣活的老婆子,没钱没势,拿什么去跟孙家斗?拿什么去帮那个孩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教教周明远,让他在学绣花的时候,顺带提一提沈玉屏。不是为了撮合他们,是为了让那个孩子知道——有人在惦记她,她没有被人忘记。

正月二十,赵氏的寿诞。

周家的宴席摆在花厅里,请了族里的长辈和几位世交好友,不算大办,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赵氏穿了一件簇新的石榴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迎来送往的,周到得很。周明远站在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双手递过去,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娘,儿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儿子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赵氏接过帕子,展开来一看,愣住了。帕子上绣着一丛兰草,四片叶子,长短错落,针脚匀称,叶脉清晰。她认得这个花样——是她最喜欢的兰花。她在帕子的一角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寿”字,红色的丝线,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可看见了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赵氏的眼眶红了。她把帕子贴在心口上,低下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旁边有人凑过来看,啧啧称赞:“周少爷好手艺,这兰草绣得跟真的似的。”“可不是嘛,这份孝心难得,难得。”周怀瑾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捻着佛珠,捻得很快,一颗接一颗的,像是在掩饰什么。

宴席散了以后,赵氏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那方帕子铺在桌上,看了又看。她想起周明远小时候,五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周明远每天都来看她,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有时候拿个橘子剥好了放在她枕边,有时候端一杯水来,水洒了一半,杯子烫得他直吹手指。那时候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可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好,是默默的、笨拙的、让人心里头发酸的、不知道该怎么回报的那种好。

如今他十五岁了,还是这样。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好人,不会在长辈面前表现自己,可他会在深夜里一针一针地绣一丛兰草,绣了拆、拆了绣,绣上几十遍,只为在她生日那天递上一方帕子,说一句“您别嫌弃”。赵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帕子上,洇开了那丛兰草的叶片,洇得绿意更深了。

而在城南的沈家,沈玉屏正在灶间里烧火。她的手还没好利索,白布拆了,但伤口还露着,指甲断掉的地方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新的,嫩红色的,像刚冒头的春芽,碰一下就疼。她做不了细活,只能做粗活,劈柴、烧火、扫地、喂鸡,刘氏支使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顶嘴,不偷懒,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该动的时候动,该停的时候停,不多走一步,不多说一句。

翠儿来串门,蹲在灶间门口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周家少爷的事。

“玉屏你听说了吗?周少爷绣了一方帕子给他母亲祝寿,城里人都传遍了,说他有孝心,说他是个好孩子,说周老爷养了个好儿子。”翠儿说得眉飞色舞的,好像这件事是她亲眼看见的,“我三姨家隔壁的婶子在周家帮厨,她说那方帕子绣得可好了,上头绣了一丛兰草,跟活的似的,周太太看了都哭了。”

沈玉屏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是吗,那挺好的。”

翠儿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见沈玉屏不怎么应,觉得没意思,就走了。灶间里只剩下沈玉屏一个人,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清什么表情。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柴,攥了很久,久到柴的一端都被她的掌心捂热了,她才把它放进灶膛里,看着火苗舔上来,一点一点地把那根柴吞没。

她为他高兴。

她是在心里头说这句话的,没有出声,嘴唇也没动。她在心里头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真的高兴了。他的名声终于好了,没有人再嘲笑他学绣花了,人人都夸他有孝心,人人都说他是好孩子。他母亲收到了他亲手绣的帕子,哭了,那是高兴的眼泪,是被儿子的一片真心打动了的眼泪。这一切都很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但闷,像夏天雷雨前的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知道它跟周明远有关,跟他学绣花有关,跟他绣的那方帕子有关。她想起他在腊月二十九那天拿着绣花绷子给她看那条直线,问她“是不是不行”,她说“不是还行,是太好了”,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她不敢看。她想起他让方家叔捎来的那张纸条,上头写着“等你手好了,来拿。或者我来送,都行”。她想起他说“你的事,跟我有关系”的时候,那种认真的、笨拙的、让人心里头发酸的语气。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手里的火钳就在灶膛里无意识地戳着,戳得灰都飞起来了,落了她一头一脸。她也不擦,就那么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慢慢地小下去,从熊熊大火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失落。她明明应该高兴的。她一直希望他好,希望他不要再被人笑话,希望他的孝心被人看见,希望他付出的那些努力得到回报。现在这一切都实现了,她应该高兴得睡不着觉才对。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心里头像缺了一块什么,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可那个缺口在那里,怎么都填不满。

她想了好久,终于想明白了。

她失落,是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唯一教他绣花的人了。苏娘子教了他,苏娘子比她更好,比她更有经验,比她能教给周明远更多的东西。而她能给的,苏娘子都能给;她给不了的,苏娘子也能给。她不再是那个在他心里“绣花绣得最好”的人了,她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变成了他学绣花路上的一段小小的插曲,变成了他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也许会微微一笑、然后很快就忘掉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的,冷冷的,扎在她心口上,不深,但扎得很准,正好扎在那个她说不出名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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