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从绣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彩云阁坐了一整天,从早晨坐到打烊,王娘子给他续了七回茶,上了三盘点心,他一块都没动。绣花绷子拿在手里,那片兰草的叶子绣了拆、拆了绣,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绣了多少遍,只知道那块白布已经被针眼扎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网。王娘子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少爷,玉屏那孩子,这些天怕是来不了了。”
周明远抬起头来看着她,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有话,多得都快溢出来了,只是他不知道怎么问。王娘子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孙家那边盯得紧,她家里头也不会让她出门。您别等了,等也等不到的。”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绣花绷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冲王娘子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来福在后头小跑着跟上来,偷眼看他的脸色。周明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不难过,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人擦干净了的纸,上面还没有写字。来福心里头发慌——他跟了少爷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他这副模样。少爷这个人,会哭会笑会生气的时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什么都不表露出来,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里头,压着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回到周家,周明远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他:“表哥。”
林婉清站在腊梅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刚发了新芽的兰草。她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什么东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脸前绕了一圈,散了。她看着周明远,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在试探一只受了惊的鸟,怕走近了它会飞走,走远了又够不着它。
周明远停下来,叫了一声“表妹”,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涩得很。
林婉清走过来,把手里的小碗递给他:“表哥,这是红枣桂圆汤,我让灶房炖了一下午了,你喝一碗暖暖身子。”周明远接过碗来,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枣,饱满的,红艳艳的,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沉在碗底,安安静静的。
林婉清看着他把那碗汤喝完了,接过空碗,没有走,站在他面前,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一瞬,她还是开了口:“表哥,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周明远看着她,等着。
“我帮表哥找了一位绣娘,”林婉清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清河县最有名的苏娘子,绣活远近闻名的。我跟她说好了,她愿意教表哥。表哥要是想学的话,明天下午就可以去。”
她说得很轻松,可周明远听得出她话底下的东西——不是随口一提,是花了心思的,打听过了,去拜访过了,替他把路都铺好了,才来告诉他的。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可她的眼睛里有光,温温热热的,像冬天里的一盏灯笼,不刺眼,但暖得很。
他想说“不用了,我自己练就行”,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母亲正月二十的寿诞越来越近了,他绣的那丛兰草还歪歪扭扭的,拿不出手,送给母亲这样的礼物,怕是会让母亲笑话。苏娘子名声在外,若能得她指点几日,也许真能赶在寿诞之前绣出一方像样的帕子来。
“表妹费心了。”周明远说,声音里带着真心的感激,“多谢你。”
林婉清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不像平时那些得体的、周全的、无懈可击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浮上来的、带着一点羞涩和欢喜的笑,像春天的花骨朵,还没开,但已经鼓鼓的了,随时都会绽开。
“表哥说哪里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婉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红枣桂圆汤的痕迹,甜丝丝的,黏糊糊的,“我就是想帮表哥做点事,表哥高兴就好。”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她。这个表妹来家里这些天,他陪她逛过一次园子,说过几句话,其余的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绣花,等沈玉屏,想沈玉屏。她知道他学绣花是为了什么吗?她知道他去绣坊是等谁吗?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说,还替他去找了苏娘子,替他铺好了路,替他圆这个场。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这份好意。
“表妹,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吧,”周明远说,“你也跟苏娘子学学针线,你一个人在屋里闷着,怪没意思的。”
林婉清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像天上的星星忽然被人点亮了,亮得耀眼。可那光只亮了一瞬,就暗了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和克制。
“好,谢谢表哥。”她说,声音平平的,可手指在碗沿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周明远没有看见这些。他已经在想明天去苏娘子那里要带什么东西了——绣花绷子,丝线,那块绣了一半的兰草,还有沈玉屏教他的那些口诀。他想起沈玉屏说“不是试试,是练”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在说绣花,更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道理。他要把这些口诀拿给苏娘子看,问问她,沈玉屏教的那些对不对,他练得对不对。
他走回自己的院子,来福已经备好了热水,他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到书桌前,把那块绣了一半的兰草拿出来看了看。叶子的走势对了,可针脚还是不够匀,有的地方密了,有的地方疏了,像一群站得歪歪扭扭的士兵,有的挤在一起,有的离得老远。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针脚,硬的,扎手的,不像沈玉屏绣的那样,摸起来滑溜溜的,像真的叶子。
他叹了口气,把绷子放下,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苏娘子教针法,明日去学。”写完了看着这行字,觉得少了点什么,又提笔在底下加了一句:“兰草叶脉可用滚针勾边,入针角度需一致,切记。”这是沈玉屏教他的,他怕自己忘了,写下来提醒自己。
写完了叠好,塞进袖子里,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子是淡青色的夏布,边角绣着缠枝莲,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在想,沈玉屏今天在做什么,手上的伤好了没有,有没有吃早饭,有没有人给她换药。她在家里会不会被继母骂,会不会被孙家的人欺负,会不会一个人在屋子里偷偷地哭。
他想去见她。这个念头像一根藤,从心口长出来,缠着肋骨,绕着五脏六腑,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他不该去,去了会给她添麻烦,会让她的处境更艰难,可他控制不了自己。那些念头不请自来,像春天的野草,你把它拔了,它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怎么都除不干净。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百遍“别想了”,可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想的还是她。
辗转了半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头沈玉屏在绣坊门口教他滚针,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皂角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她低着头,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一眨一眨的。她说:“你看清楚了吗?”他说:“看清楚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笑容都好看。
他想说“你别走”,可他还来不及开口,她就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稳,跟他第一次在街上看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追上去,可怎么都追不上,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了,不见了。
他猛地惊醒过来,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窗外天还没亮,黑沉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诉说什么。
周明远坐起来,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想起孙家别院那个晚上,沈玉屏被关在黑屋子里,手被扎得血肉模糊,饿了一天,昏过去了,可她在庞德茂面前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提自己,全是在保他。“周少爷你不能动,他是县学的生员,你动了他,周家不会放过你,县学不会放过你,朝廷的法度也不会放过你。”他当时被人按着,嘴被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可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疼。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下了床,摸黑点起灯,坐到书桌前,把那块绣了一半的兰草拿出来。烛光下,那片叶子上的针脚看得更清楚了,密的地方像一道墙,疏的地方像一条沟,丑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可他还是很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用指甲把那些不满意的针脚一根一根地挑开,重新穿了一根线,深吸一口气,入针。
第一针,偏了,拆了重来。第二针,角度太大了,拆了重来。第三针,勉强能看,没拆,继续绣。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他一针一针地绣着,手很稳,心很静,像沈玉屏教他的那样——不是试试,是练。试是做一遍看看行不行,练是做一百遍直到行了为止。
他不知道自己绣了多少针,只知道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烛火的光芒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颗慢慢融化的糖,融到最后就看不见了,但甜味还留在嘴里。
来福在外头敲了敲门:“少爷,该起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把绣花绷子收起来,放到枕头底下,开始穿衣洗漱。今天下午要去苏娘子那里,他不能迟到。
下午的城南,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周明远带着林婉清和来福,沿着一条窄巷子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指间禅”三个字,笔力遒劲,不像出自女子之手。周明远在门口站了站,整了整衣襟,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小姑娘,十一二岁的光景,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青布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周少爷吧?师父等你们好一会儿了,快请进。”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种着一丛修竹,竹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茶杯。堂屋的门开着,里头传来嗡嗡的声音,是绣架的声音,针穿过绢帛的细微响动,像蜜蜂振翅,细细密密的,不绝于耳。
周明远跟着小姑娘走进堂屋,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绣架前头,低着头,手指捏着针在绢面上飞快地穿梭,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针到了哪里,线就跟到哪里,人和针和线浑然一体,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坐吧。”
周明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林婉清挨着他坐下,来福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绢帛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首催眠曲。周明远不敢出声,乖乖地坐着,目光落在苏娘子的手上——那双手不年轻了,手指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可捏着针的时候稳得像一尊石像,跟他见过的沈玉屏的手一模一样,粗糙,但有力,不美,但让人安心。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别过脸去看了一眼窗外的那丛修竹,竹子绿得发亮,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着,影子投在白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苏娘子收了最后一针,抬起头来,看了周明远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不像是打量,更像是辨认——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口深井,井水是凉的,清冽冽的,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周少爷,把你的绣品拿出来我看看。”苏娘子放下针,靠到椅背上,语气不冷不热的,像长辈在考晚辈的功课,不给你留情面,也不故意为难你。
周明远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绣花绷子,双手递过去,态度恭恭敬敬的,像在县学里把文章递给先生。苏娘子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竹叶摩擦的声音,沙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苏娘子把绷子放到桌上,看了周明远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跟他手艺毫不相干的话:“周少爷,你认识一个叫沈玉屏的姑娘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娘子会问起她。他张了张嘴,耳根慢慢地红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认识。”
苏娘子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祥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周明远身上。
“你手上的功夫,底子不错。”苏娘子放下茶杯,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直线绣得直,叶子也像叶子了,没有几个月练不到这个程度。不过你用的针法不对——你这兰草的叶脉,用的是铺针,铺针适合大片的花瓣,不适合细长的叶子。叶脉应该用滚针,入针的角度要一致,每一针都要压住前一针的一半,这样勾出来的线条才圆润自然。”
周明远认真听着,听到“滚针”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头动了一下。沈玉屏也说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滚针的诀窍,在于每一针都要压住前一针的一半。入针的时候斜着进,出针的时候顺着手势走。”他想起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给他演示,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绣给他看,语气认真得像在给病人开方子的大夫,每一句都有根有据,不掺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