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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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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屏,听爹的话,别再跟周家有任何往来了。”沈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哀求,“周家的门第,咱们高攀不起。你跟他走得近,最后吃亏的是你。孙家那边,爹已经跟马媒婆说了,三月初八的婚期不变,你嫁过去以后,好好伺候孙少爷,好好跟孙太太相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沈玉屏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喊疼,就那么扎着,针尖刺进皮肉里,疼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爹,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听清、但不相信自己听清的事。

“三月初八的婚期不变。”沈老三重复了一遍,不敢看她的眼睛,“孙家说了,只要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孙太太还说了,会把你当亲闺女待。”

沈玉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包着白布的伤口,看着那些断掉的指甲,看着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这些都是孙家的人给她的。孙太太说会把她当亲闺女待——什么样的亲闺女,会被关在黑屋子里一整天,不给吃不给喝,手上扎得血肉模糊?什么样的亲闺女,会被当街羞辱,被骂不知廉耻、败坏门风?什么样的亲闺女,会被三十两银子买回去,像使唤丫头一样伺候人,伺候不好还要纳小?

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愤怒、不甘、心疼。她找到了疲惫,找到了无奈,找到了愧疚——可愧疚有什么用?愧疚能让孙家退亲吗?愧疚能让那些伤害没发生过吗?愧疚能让她不去那个火坑吗?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了一圈,很快就消失了。可那笑里头的味道,苦涩得像是吞了一把黄连。

“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嫁过去了,孙家就不会再找咱家的麻烦了?”

沈老三没有说话,可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孙家闹这一出,不就是怕沈玉屏在外面跟别人有什么,丢了他们的脸吗?只要玉屏乖乖嫁过去,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孙家就不会再闹了,沈家就能清静了。至于玉屏嫁过去之后过得好不好——他不敢想,想多了心口疼,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沈玉屏看着她爹那张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爹不是不爱她,是太爱她了,可爱到深处变成了一种无力,他保护不了她,就说服自己孙家没有那么坏,说服自己女儿嫁过去不会太苦,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他把自己说服了,然后来跟她说,让她也认命。

她不想认命。

可她能怎么办?她只有十来岁,没有钱,没有靠山,手上全是伤,连针都拿不稳。她的亲事是她爹答应的,彩礼是她继母收的,孙家不放人,她连退亲的话都没资格说,说了人家也不当回事。一个十来岁的穷丫头,拿什么跟孙家斗?拿什么跟这个世道斗?

她想到了周明远。想到他翻墙进来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同情,是心疼。他看着她手上的伤,眼眶红了,说“我来救你”。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翻墙,愿意为她冒险,愿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的事,跟我有关系”。

可她不能连累他。

他已经因为她被人传了闲话,因为他父亲周怀瑾在孙家面前低了头,因为她在自己家里抬不起头来。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名声、前程、一切,都会被她拖下水。他是个读书人,是要考功名的,不能因为她毁了。

沈玉屏深吸了一口气,把指尖上的针拔出来,放到针线笸箩里,把手上的白布重新缠了缠,缠紧了。

“爹,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飘飘荡荡的,不知要落到哪里去,“我不会再跟周家有任何往来了。三月初八,我会嫁到孙家去。”

沈老三听了这话,肩膀松了下来,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伸出手去,想拍拍女儿的肩膀,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终究没落下去,缩了回来,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沈玉屏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灶间的门开了又关,刘氏尖利的嗓音从里头传出来,像是在问他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灶间的门又关上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树枝上蹲着一只麻雀,蓬松着羽毛,缩成一团,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它为什么不飞走?沈玉屏想。也许是因为太冷了,飞不动了,也许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去,也许是因为它在等什么——等春天,等树上长出新叶子来,等天气暖和了,就不用再缩成一团了。

她会等吗?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试着穿针。手指被白布包着,捏不住线,线头在指尖滑来滑去,怎么都穿不进针眼里。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线头毛了,更穿不进去了。她把帕子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些白布上的血迹,那些干了的、发黑的、洗不掉的血迹,像一朵一朵开败了的花,开在错误的地方,开在错误的时间,谁也看不见,谁也心疼不了。

她在想周明远。

想他翻墙进来的时候,外袍被墙头上的碎玻璃划破了,他顾不上看一眼,趴在窗口,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沈姑娘,你在不在里面?”那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从地上爬起来,爬到窗口,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可他在笑,笑得像个小孩子,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还来救她。

她不能再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心口捅进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捅,不给她一个痛快,就是要让她慢慢地、细细地、清清楚楚地感受这种疼。

她把那张叠成方胜的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他让方家叔捎来的那张,上头写着“等你手好了,来拿。或者我来送,都行。”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个晚上,看到眼睛酸了,看到纸上的字都模糊了,看到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跟赵氏给的荷包放在一起。

她不会去的。她也不会让他来。她要让他忘了他,忘了她,忘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他是周家的少爷,是县学的生员,将来是要考举人、考进士、做大官的人。她不能做他路上的绊脚石。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他写给她的那些字,舍不得他绣的那条直线,舍不得他让她看的那丛兰草,舍不得他说“你的事,跟我有关系”时那种认真的表情。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揣在心里头,揣得紧紧的,像守财奴守着金子,舍不得花,舍不得给人看,甚至舍不得告诉自己,她有这些。

院子里传来刘氏的声音,在喊她吃饭。沈玉屏应了一声,站起来,把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收进针线笸箩里,又把枕头底下的东西重新塞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怎么都暖不过来。她走到灶间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听见巷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沈姑娘!沈姑娘!”

她转过身,看见方家叔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喘着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见了沈玉屏,咧嘴笑了,把食盒递过来:“沈姑娘,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说是一些补品,让您好好养伤。”

沈玉屏看着那个食盒,没有接。

“方大叔,您帮我带回去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替我谢谢夫人,就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一个小老百姓,受不起这些。往后——往后也不用再送了。”

方家叔愣住了,看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答案。沈玉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没有欢喜,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沈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方家叔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沈玉屏说,“什么事都没有。您回去吧,外头冷。”

她转身进了灶间,把门关上了。方家叔站在巷口,手里提着食盒,愣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灶间里雾气腾腾,刘氏在盛粥,两个弟弟在抢筷子,沈老三蹲在灶膛前头添火,一家人各自忙碌着,谁也没有注意到沈玉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她摊开手,手心里躺着那个铜顶针——不是她原来的那个,是一个新的,黄铜的,磨得锃亮,顶针的内壁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她不知道这个顶针是什么时候被塞到她手里的,也许是今早叠被子的时候,也许是昨晚她睡着以后,也许是方家叔送她回来的时候,有人悄悄放进了她的袖子里。

她把这个顶针套在手指上,转了转,大了些,她的手指太细了,套不牢。她把它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顶针上的“周”字刻在掌心里,印出一个浅浅的痕迹,像一个小小的烙印,烙在她手上,也烙在她心上。

她不会去周家了,也不会再跟周家的人有任何往来了。可她不会丢掉这个顶针,不会丢掉那些纸,不会丢掉那些绣了一半的布头。这些东西是她偷来的,从命运的手指缝里偷来的,偷了一个少年的一小段时光,一小片真心。她知道这不属于她,可她舍不得还回去。

等以后,等很多年以后,等她老了,等这些事都成了前尘旧梦,她会在某个冬天的傍晚,坐在门槛上,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原样收好,接着过日子。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清什么表情。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木头,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三月初八,还有五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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