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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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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是在正月初九的早晨听说了这件事的。

不是谁故意告诉她,是她自己听见的。翠屏去灶房端热水的时候,听见几个婆子在灶房门口叽叽喳喳地说闲话,说少爷昨晚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姑娘,受了伤,在西厢房住了一夜,今早才走。翠屏回来后学给她听,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林婉清听完没有吭声,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一圈一圈地绕着,绕紧了松开,松开了再绕。

她知道那个姑娘是谁。

沈玉屏。上回表哥在绣坊门口被人看见、被人传闲话、被人闹到家里来,全是因为她。表哥翻墙出去救她,被孙家的人逮住了,周老爷半夜去要人,把人带回来了,在西厢房住了一夜。这些事情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被她穿了起来,穿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子,链子的每一环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一件事——表哥对那个姑娘,不是普通的同窗,不是普通的朋友,是那种她不愿意去想、可怎么都绕不开的关系。

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不是不知道表哥心里头有人。从腊月二十九那天她陪表哥去绣坊——不,更早,从正月初七那天晚上表哥站在月亮门底下、手里攥着那个绣花绷子、眼睛看着远处、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一个女人对这种事情有天生的直觉,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说明,看一眼就够了。表哥看着那个方向的眼神,她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见过。那不是看一个普通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的眼神。

她嫉妒。

这个字不好听,她不愿意承认,可它在心里头盘着,像一条蛇,吐着信子,怎么都赶不走。她嫉妒沈玉屏,嫉妒她能让表哥翻墙出去救她,嫉妒她能让表哥在那样的深夜里冒着毁掉名声的风险去闯孙家的别院,嫉妒她能住进周家的西厢房、盖上周家的被子、穿着周家给的衣裳、吃上周家的饭。这些待遇,她这个正经的表妹都没有过。她来周家这些天,表哥对她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表妹”,话没说上几句,目光从不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可他在沈玉屏面前,会紧张,会脸红,会口吃,会翻墙,会什么都不顾。

她想恨沈玉屏,可她恨不起来。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知道,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而她的力气快要用完了。家里的变故,父亲的病,寄人篱下的日子,每一样都在消耗她,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她只能把那些酸涩的东西压在心里头,压得死死的,不让人看见。

可她不甘心。

林婉清把帕子叠好,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十二岁,生得白净,瓜子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好看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温柔,得体,无懈可击。她在周家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人看出她的心思。她是来投奔亲戚的表小姐,不是来争风吃醋的。她要有分寸,要懂事,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好姑娘——尤其是要让表哥觉得。

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主意。

正月初十,林婉清跟赵氏说要出门一趟,去街上走走,散散心。赵氏准了,让灵雀跟着,又派了两个家丁远远护着。林婉清没有去逛街,径直去了城南的一条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绸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两只银镯子,面容清瘦,目光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干利落的气度。她看了林婉清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辨认这张陌生的脸。

“您是苏娘子吧?”林婉清行了个礼,声音温温柔柔的,“我是周家表小姐,姓林。冒昧来访,想求您一件事。”

苏娘子是清河县最有名的绣娘,年轻时在苏州学艺,绣得一手好苏绣,尤其擅长花鸟。如今年纪大了,不怎么做绣活了,收了几个徒弟在家里教着,清河县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跟她学过针线。她的脾气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伺候脾气大的,不伺候不认真的,不伺候瞧不起手艺人的。有钱?有钱也不行。

苏娘子看了林婉清一眼,侧身让了让:“进来说。”

林婉清跟着她进了堂屋,苏娘子让了座,倒了茶,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林姑娘找我什么事?”

林婉清把带来的见面礼放在桌上——一包上好的龙井,两方苏州来的绢帕——然后恭恭敬敬地说明了来意。她说她表哥周明远想给母亲绣一方帕子做寿礼,但自己摸索着学了些日子,总不得要领,她想请苏娘子指点指点他,不求速成,只求把基础打好,日后自己也能慢慢练。

苏娘子听完,没有马上答应,端着茶碗慢慢啜了一口,目光在林婉清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了然于心的味道。

“林姑娘,你表哥学绣花,他自己想来,还是你让他来的?”

林婉清怔了一下,没想到会被这样反问。她垂下眼睫,斟酌了一下措辞:“表哥自己想学的,只是苦于没有人指点。”

苏娘子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这个人不爱拐弯抹角。你表哥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年前腊月里在彩云阁门口跟一个姓沈的姑娘被人传了闲话,正月里又闹出了别院的事。他学绣花,怕不是为了给他母亲做寿礼吧?”

林婉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知道瞒不过苏娘子这样的人,索性不瞒了,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坦然:“是,表哥学绣花,有他自己的原因。但我请苏娘子教他,确实是为了成全他的孝心。他母亲正月二十过寿,他自己想绣一方帕子送给她,这是一片心意,不管他心里头还有没有别的事,这份心意是真的。”

苏娘子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鄙夷,是一种看透了她心思又不忍戳破的、带着一丝怜悯的温和。

“林姑娘,你倒是个明白人。”苏娘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拿出一块绷好的素绢和一小包丝线,放到桌上,“行,我答应了。让你表哥明天下午来,我先看看他的底子,再教他。”

林婉清站起来,深深行了个礼:“多谢苏娘子。”

回去的路上,灵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苏娘子的名声有多大,说她的绣品多值钱,说她脾气多古怪。林婉清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的笑容温温柔柔的,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可她的心里头像有一根针,细细的,扎得不深,可每走一步它就扎一下,不疼,但让人没办法忽视。

她在想,她做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全表哥的孝心?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太信。表哥的孝心不需要她来成全,他要想学绣花,周家什么样的绣娘请不到?她替他请苏娘子,不过是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让他知道她是个懂事的人,是个愿意帮他的人,是个比沈玉屏更有用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羞耻,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不能像沈玉屏那样,教他绣花,跟他肩并肩坐在一起讨论滚针的角度。她不会绣花,她只会请别人来教他。她能做到的,沈玉屏也能做到;沈玉屏能做到的,她做不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沈玉屏不愿意做的事、不屑于做的事——讨好他,周全他,用她的温柔和懂事,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生活里。

林婉清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深吸了一口气。她不会输的。她告诉自己。她不会输给一个定了亲的穷丫头。表哥心软,分不清同情和喜欢,可她分得清。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沈玉屏三月初八就要嫁人了,嫁了人就是孙家的人,跟表哥再也不可能了。到那时候,表哥会慢慢忘了她的。林婉清会陪在他身边,一年,两年,三年,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的。

她睁开眼睛,嘴角弯起来,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笑。

沈家门前的巷子,正月的风吹得呜呜响。

沈老三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已经抽了快一个时辰了,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像他的心情,忽明忽暗的,怎么都静不下来。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沈玉屏的小屋门前,抬手想敲门,手指触到门板,又缩了回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抬手,这回没犹豫,敲了三下。

“玉屏,爹能进来不?”

里头沉默了几息,传来沈玉屏的声音:“进来吧,爹。”

沈老三推门进去,小屋很小,他一个大人站在里头,转个身都费劲。沈玉屏坐在窗前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手上还包着白布,拿针不方便,可她还是坐在这里,面前搁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像是在试着做什么,又什么都没做成。白布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添的针脚,倒是原来的几针被她拆了,留下一排细细密密的针眼。

沈老三在她对面坐下来,坐在床沿上,床板吱呀一声响,他赶紧把屁股抬了抬,又慢慢坐下去,怕坐塌了。

父女两个沉默了一会儿。沈老三不善言辞,沈玉屏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从她记事起,她跟父亲之间就是这样,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不知道该怎么亲近。她娘在世的时候,沈老三不是这样的,他会把她举过头顶,会在码头上扛完活回来给她带一串糖葫芦,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抱着她一夜不睡。她娘走了以后,他就像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明明还挂在那里,就是不亮了。

“玉屏,”沈老三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头传出来的,“你手上这伤,是孙家的人弄的?”

“嗯。”

“那个周家的少爷,他去找你了?”

“嗯。”

沈老三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搓得指节泛白,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玉屏,爹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做保证,“以后,你别跟周家的人来往了。”

沈玉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爹。

沈老三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那双手在码头上扛了半辈子的活,搬过几千斤几万斤的货物,可此刻它们在发抖,像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连握紧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爹不是不讲理的人,”沈老三的声音有些发哽,但他忍住了,“周少爷救了你,周夫人收留了你,爹心里头感激他们。可感激归感激,你跟周少爷走得太近,外头的人会说闲话。你是个定了亲的姑娘,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爹。”沈玉屏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一个字里有千言万语。她想说“我没有跟周少爷走得太近”,想说“我跟他是清白的”,想说“外头那些闲话是孙家故意传的,就是为了拿捏我”。可她看着她爹那张憔悴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来的脸,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她爹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他是没办法。在孙家面前没办法,在刘氏面前没办法,在生活面前没办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退,退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有人拿她说事了。

沈老三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女儿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浑浊的,沉重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厚厚的一层,底下是暗涌,可冰面太厚了,涌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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