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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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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屏是被鸡叫声惊醒的。

不是真的鸡叫,是她在梦里听见的,模模糊糊的,像是家里那只芦花鸡下了蛋在院子里咯咯哒咯咯哒地叫,刘氏从灶间探出头来骂它,骂完了又缩回去,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清表情。她在梦里愣了一下,心想自己不是在周家吗,怎么又回了灶间?灶台上的锅盖冒着白气,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她伸手去掀锅盖,指尖碰到滚烫的木头,猛地缩回来——

醒了。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明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头顶的帐子,淡青色的夏布帐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边角绣着一圈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称,是上好的手艺。她盯着那些缠枝莲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光滑滑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记忆像开春的河水,哗地一下涌了回来。

孙家。庞德茂。那间黑屋子。周明远翻墙进来,掰开窗户上的木板,从窗口把她拉出去。他说“我来救你”,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很好看,白净修长,可骨节突出,握着她的时候微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后来他们被堵在巷子里,孙太太来了,骂她,说她不知廉耻,说她败坏孙家门风。她说退亲,孙太太不肯,说她是孙家花了三十两银子买回来的,想退就退?再后来周怀瑾来了,把她带回了周家。

她怎么会到了周家?

沈玉屏猛地坐起来,牵动了手上包扎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两只手都被白布包着,缠得整整齐齐的,像两截刚砍下来的白萝卜。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胀得难受,指尖青紫青紫的,指甲断掉的地方露在外面,像被啃过的苹果核,丑得要命。

她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样样精致。床对面是一架黑漆描金的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铜镜,旁边是几只瓷盒,不知装的什么胭脂水粉。靠窗有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一方端砚、一支湖笔,笔架是黄杨木雕的,雕成灵芝的形状。窗户半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清冽冽的,沁人心脾。

这不是她的屋子,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沈玉屏掀开被子要下床,脚刚踩到地面,腿一软,差点摔了。她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天旋地转过去,才慢慢直起身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昨天早晨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水,别的东西一口没吃。可她顾不上饿,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在周家待着。她是定了亲的人,是被孙家下了聘的人,在周家住了一夜,传出去像什么话?周家的名声,周明远的名声,不能因为她毁了。

她在床头看见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青布面子的棉袄,半新不旧的,比她穿来的那件好了不知多少。衣裳上头搁着一双新棉鞋,鞋面上绣着几朵兰草,针脚不算顶好,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总不能穿着那件撕破了的旧衣裳出去见人。衣裳大了些,袖子长出一截来,她卷了两道,穿好了,把头发重新挽了挽,没有梳子,拿手指抿了抿鬓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齐整些。

推开门,外头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株腊梅,花开得正好,金黄的花朵密密匝匝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爬着枯了的藤蔓,墙根下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绿油油的,被霜打过也不见萎,精神得很。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蹲在廊下煎药,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圆圆的脸上一双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沈姑娘,您醒了?身子好些了没?奴婢叫青禾,夫人让奴婢来照顾您的。”

沈玉屏客气地点了点头:“我好了,没什么大事。多谢你们夫人,我该去给她道个谢,然后告辞了。”

青禾手里的蒲扇差点掉了:“告辞?沈姑娘,您才刚醒,药还没喝呢,粥也没吃,大夫说您好生将养几天——”

“我没事。”沈玉屏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出来一夜了,家里该担心了。你带我过去吧,我给夫人道了谢就走。”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沈玉屏那张苍白但决然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放下蒲扇,站起来在前头引路,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怕她走得急了会倒。

赵氏在花厅里看账本,正月里的账不算多,铺子还没全开张,但该对的账一样不能少。她拿着算盘啪啪地拨,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摘了眼镜,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姑娘,衣裳大了,袖子卷了两道,头发挽得齐齐整整,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颧骨上那块青紫还没褪,在白皙的晨光里显得有些刺眼。她的两只手都包着白布,垂在身侧,规规矩矩地站着,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过又自己直起来的竹子。

赵氏看着她,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心疼,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夫人。”沈玉屏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多谢夫人收留,给您和周老爷添麻烦了。民女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几个头,祝您福寿安康。”

赵氏连忙站起来扶她:“快起来,地上凉,你身子还没好,磕什么头。”沈玉屏被她扶起来,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赵氏拉着她的手坐下来,把那两只包着白布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凉凉的,硬硬的,不像十来岁姑娘的手。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大夫说了,好生养几天,不能乱动。”赵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冬天的棉被,裹得人暖洋洋的,“你在我这儿住几天,等伤好了再回去。”

沈玉屏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看着赵氏。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上还带着干裂的血痂,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碴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扎眼。

“夫人,我不能住了。”她的声音没有颤抖,稳得像一块石头,“我知道您是心疼我,可我一个定了亲的人,在您家住着,传出去不好听。您和周老爷都是体面人,少爷又是县学的生员,不能因为我的事惹出闲话来。我家虽然穷,但我知道好歹。您对我好,我记着,一辈子记着。”

赵氏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在想,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这样的年纪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感恩戴德的那种好听的话,是认认真真地替别人着想、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在自己身上的那种话。她这一夜大概没怎么睡——不是没睡好,是压根就没敢睡。她躺在周家温暖的被窝里,想的一定不是自己有多幸运,而是“我不能给人添麻烦”。

赵氏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闺房里跟丫鬟们翻花绳,为了一块桂花糕跟姐姐拌嘴,为了一件新衣裳在母亲面前撒娇。而这个孩子,已经在替别人的名声担惊受怕了。

“你家里——”赵氏斟酌着措辞,“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玉屏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让人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可赵氏看得出,那不是真心的笑,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惯性的、用来应付人的笑,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裳,合身,但不温暖。

“还能怎么办,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沈玉屏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亲事是定了的,孙家要娶,我就嫁。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总不会比现在差到哪里去。”

赵氏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勉强,没有戳破,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打开来,从里头拿出一个靛蓝色的包袱,放到桌上。

“这里头是一些旧衣裳,我年轻时候穿的,搁着也是搁着,你拿回去穿。还有几包点心,你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赵氏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塞到沈玉屏手里,“这里有二两碎银子,你收着,留着傍身。”

沈玉屏的手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夫人,这我不能要。您收留我一夜,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拿您的东西?”

“拿着。”赵氏把荷包塞进她手心里,语气不容拒绝,“你手上这伤,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做不了针线活,你拿什么过日子?这银子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好了,做了绣品卖了钱,再还我。”

沈玉屏看着赵氏,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忍着没掉眼泪。她把荷包收进袖子里,又跪下磕了个头,这回赵氏没有扶她,让她磕完了,扶着她站起来。

“我让人送你回去。”赵氏说,转身吩咐青禾去叫个家仆来。

沈玉屏没有拒绝,她知道拒绝也没用。她跟着青禾出了花厅,穿过回廊,经过昨晚住的那间西厢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里头已经收拾干净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床单抻得平平整整的,像没有人住过一样。可她记得那床被子有多厚实,有多暖和,躺下去像陷进了云堆里,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敢动,怕把被子弄皱了,给人添麻烦。

周明远不在。她想,这样也好,省得告别的时候尴尬。

可她心里头有一样东西,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堵着,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想跟他说一声谢谢,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想跟他说一声别担心,她没事。可她说不出口,她知道,一开口就会哭,一哭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今早在枕头底下摸到的——一个铜顶针,磨得锃亮,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花纹。她认出这个顶针,是她的,在巷子里掉落的那个。不知是谁捡了,塞在她枕头底下。也许是周明远,也许是他让人放的。

她把顶针套在手指上,转了转,套得稳稳的,跟从前一样。

她把顶针摘下来,攥在手心里,跟着青禾往前院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方,是周家的老伙计了。他帮着沈玉屏上了车,把那个靛蓝色的包袱放在她身边,又检查了一遍车帘有没有挂好,才跳上车辕,扬了扬鞭。

沈玉屏坐在车里,车帘挡住了外头的视线,她终于不用再挺着腰杆了。她靠着车壁,把身子缩成一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包着白布的伤口。布是干净的,缠得松松的,透气,不勒手。她不知道是谁给她包扎的,也许是赵氏,也许是丫鬟,也许——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不许自己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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