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西厢房的灯还亮着,那盏灯亮了一整夜,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固执地、倔强地、不管不顾地亮着。
“因为我会帮他。”周怀瑾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当年我没有做到的事,我会帮他做到。”
赵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见这个男人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那个二十岁时在铺子里偷看人家姑娘的少年,已经变成一个年过四十的、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中年人。可此刻他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二十岁时就有的、被压了二十多年、以为早就灭了的、此刻又亮起来的光。
那道光叫“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他勇敢一点,如果当初他跟家里争一争,如果当初他不顾一切地去把她娶回来,她会不会就不用嫁给那个做小买卖的,会不会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会不会就不会在二十二岁的年纪,孤零零地死在一张破床上,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这些“如果”折磨了他二十多年,今夜终于找到了出口。
赵氏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边那抹鱼肚白越来越亮了,快要漫过屋檐了。晨风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那些被时光磨得只剩下一层薄雾的记忆。
“那个姑娘,”赵氏说,没有回头,“叫沈玉屏?”
“嗯。”
“她手上那些伤,是被人关起来的时候弄的?”
“嗯。”
“她才十来岁?”
“嗯。”
赵氏转过身来,看着周怀瑾,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温柔的,坚韧的,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
“你欠翠屏的,这辈子还不上了。”赵氏说,“但这个沈姑娘,或许是天意。”
周怀瑾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她不是在跟他说翠屏的事,她是在跟他说明远的事,也是在跟他说他们之间那些从未被说破的、沉默了二十多年的事。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她不是在责怪他。她是在说——因为上梁歪过,所以知道正的路有多难走,所以更应该扶着下梁,让他走直了,别摔跤。
她这些年在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你对不起我”,而是“我们的儿子,能不能不要像我们一样,活得那么憋屈,那么遗憾,那么多年以后回头看,满眼都是‘如果当初’”。
赵氏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了,不像来时那么沉。她穿过回廊,经过西厢房的时候停了一下,听见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轻一重,像两条小溪汇到了一处,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走了。
回到正房的时候,丫鬟已经起床了,在院子里洒扫。灵雀端着铜盆从灶房出来,见了她,笑着说:“夫人,少爷昨晚在西厢房坐了一夜,奴婢去给他送粥,他也没喝。那个沈姑娘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襟,松都不松一下。”
赵氏接过灵雀手里的铜盆,往西厢房走。
“他不想喝就不喝吧。”赵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等他饿了,自然会吃的。”
灵雀跟在后头,看着赵氏的背影,觉得夫人今天有些不一样,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好像是脚步轻了些,脊背直了些,说话的语气里少了些往日的隐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释然,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的那种踏实。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赵氏轻轻推门进去。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床上,落在沈玉屏苍白的脸上,落在周明远歪靠着床柱睡着的身影上。沈玉屏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一夜没松,衣襟被攥得皱巴巴的,像一个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纸团。
周明远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连忙要站起来。一起身,衣襟被拽住了,又坐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母亲一眼。
赵氏没有笑他。她把铜盆放到桌上,拧了块热帕子,走到床边,轻轻擦着沈玉屏的脸。帕子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边擦到右边,把那些灰和干了的汗渍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沈玉屏的脸在帕子下面一点一点地露出来,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嫩细腻的脸,是风吹日晒的、带着一层淡淡的小麦色的脸,颧骨高,下颌线条硬,不像一个十来岁姑娘该有的柔软,倒像是被生活反复打磨过的一块石头,棱角分明,硌手,但结实。
赵氏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人站在院子里晾衣裳,蓝布衫子洗得发白,头发上别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花,低着头,不看他,声音平平的:“周少爷以后别来了,让人看见了不好。”
那是她这辈子最怕的一个画面。不是怕那个人抢走她的丈夫,是怕那个人证明了她的丈夫心里头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她用了二十多年才学会跟这个画面和解,此刻看着沈玉屏的脸,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不再让她疼了。
不是因为她忘了,是因为她终于懂了——那不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嫉妒,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疼。周怀瑾心疼翠屏,她心疼周怀瑾,而此刻,她心疼他的儿子。
她心疼这个坐在床沿上、衣襟被人攥了一夜、眼睛下面是青黑的、嘴唇是干裂的、可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的少年。那种平静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也要留下来,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舍不得松开那只手。
赵氏把帕子放回铜盆里,转过身,看着周明远。
“你爹说了,孙家的事他来处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只管照顾好她。至于外面那些闲话,你不听就是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母亲。赵氏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是一夜没睡的缘故,可那双眼里的光不是疲惫的,是一种温温热热的、像冬日里炉火一样的、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光。
“娘。”他叫了一声,嗓子发紧。
赵氏没有应,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说你不会回头,”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轻轻的,像风吹过窗纸,“那就别回头。走吧,怎么走都行,别回头就行。”
门在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明远坐在床沿上,低下头,看着沈玉屏。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上那块青紫照得清清楚楚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不该开在这里,可它开了,倔强地、不合时宜地、不管不顾地开着。
他的手动了动,想碰一碰她脸上的伤,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不是不敢,是觉得不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碰她。等她醒了,等她睁开眼睛,看着她,问她,她说了可以,他再碰。
沈玉屏的手指在他衣襟上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他屏住呼吸,看着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迷蒙的,恍惚的,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里。她看了他几息,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还在这里?”
周明远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在。”他说,声音有些抖,“我一直在这里。”
沈玉屏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红了,没有哭,只是红了,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下来之前,天边那片湿润的云。她看着他的脸——憔悴的,疲惫的,可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他衣襟的手。
她松开了。
不是因为不想攥了,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攥了一夜,不好意思了。
可她松开的那一瞬间,周明远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没说话,也没看她,低着头,看着那两只被白布包着的小小的手,包得像粽子,可他知道,底下那些伤口很疼,那些指甲断了的地方很疼,那些青紫交加的痕迹很疼。
他只是握着,不紧不松,像一个刚刚学会拿针的人绣出第一条直线,笨拙的,认真的,生怕用力了会断,生怕不用力会歪。
沈玉屏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白净修长,跟她那双粗糙的、全是茧子的手不一样。这双手应该握笔,应该翻书,应该在县学的讲堂上指着文章跟同窗辩论,而不是握着她这双连指甲都断了的、满是伤痕的手。
她想把手抽回来,他没有松。
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上那块青紫,流进了枕头里。
“你为什么不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她还是没哭出声,“你走啊,你不用管我,你回去当你的少爷,好好读书,考功名,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
周明远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可眼泪底下的东西不是软弱,是倔强,是推开他、赶他走、不想连累他的那种倔强。她从小就是这样,摔了不哭,疼了不叫,被人欺负了不诉苦,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舔伤口,舔完了站起来,继续扛。
他不想让她再一个人扛了。
“有关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事,跟我有关系。”
沈玉屏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更重的、说不出口的、只能弯一下嘴角来表达的那种东西。
她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不是要抽走,是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小小的、更舒服的位置,待下来,不走了。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屋顶的积雪上,亮得晃眼。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正月里的热闹还没散尽,而这一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