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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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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的灯亮了一整夜。赵氏来回看了三趟,每一趟都看见儿子坐在床沿上,衣襟被那姑娘攥在手心里,身子歪靠着床柱,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第三趟的时候她轻轻走过去,把滑下来的被子重新掖好,手背碰到沈玉屏的额头,凉的,这才放了心。

周明远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是母亲,哑着嗓子叫了声“娘”。

“你去睡吧,我让丫鬟守着。”赵氏压低声音。

周明远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手上的伤已经上了药,用白布包着,像两只小小的粽子。包成那样了,手指还是不肯松开,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知道一个人在昏过去之后还能攥得这么紧,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清楚什么才是不能放手的。

赵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息,没再劝,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回廊上,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没有回正房,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角上,清泠泠的,像一块冰。

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样凉的夜风,也是这样偏西的月亮,她站在同样的回廊上,等着一个人从外面回来。

那个人回来了,衣裳上有酒气,衣领上有胭脂印。她问他去了哪里,他说陪客人应酬。她没有追问,把醒酒汤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不是她大度,是她知道追问没有用。那个人的心不在她这里,追问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她跟周怀瑾的这门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过来之前她只见过他两面,一次是相看,隔着屏风,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次是过礼,他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红衣黑马,她坐在轿子里,从帘缝里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人气宇轩昂,心里头隐隐约约地生出一些期待来。

那些期待在嫁过来之后很快就碎了。

周怀瑾不是坏人,不打她不骂她,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在外头从不说她半个不字。可她知道,他的心不在这个家里。那些年他在外面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丫鬟婆子们背地里嚼舌头,她听见了,装作没听见。妯娌们含沙射影地安慰她,她笑笑,说“男人嘛,都这样”。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了。可每个他晚归的夜晚,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更漏,一滴一滴地数到天亮,那种感觉就像一根刺扎在胸口,不深,拔不出来,平时不觉得,一翻身就硌得生疼。

后来他收了心,不再往外跑了,开始专心打理生意,对她也比从前好了些。她以为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可那些夜晚留在了她身体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委屈,是一种冷冷的、灰灰的、像冬天的灰烬一样的东西,风一吹就扬起一片,迷了眼,呛了嗓子,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

赵氏在回廊上站了很久,直到灵雀拿了件斗篷来披在她肩上,小声说:“夫人,夜深了,您歇着吧。”她才回过神来,拢了拢斗篷,往正房走去。

正房的灯还亮着。

周怀瑾还没睡,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手里捏着一串檀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心烦的时候就拨佛珠,拨着拨着心就静了。可今晚这法子不灵了,佛珠拨了不知多少圈,心里头像有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都静不下来。

赵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赵氏没有看他,走到桌前,把凉了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放到他手边。然后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过桌上的绣绷子——那是周明远的,上面还绷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布,兰草的叶子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疏有密,看得出绣的人手很生,但每一针都扎得很认真。

她摸了摸那片叶子,忽然笑了。

周怀瑾看着她,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哭,会跟他吵,会问他“你儿子跟你年轻时一个样,你满意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里,摸着一个绣花绷子,嘴角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笑。

“你不睡?”周怀瑾问。

“睡不着。”赵氏把绣绷子放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垂着眼睛,“你说,明远这性子,到底像谁?”

周怀瑾想了想:“像你。温吞,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赵氏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让周怀瑾心里头一紧——不是责怪,不是埋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的、让人心里头发虚的光。

“他像我?”赵氏轻轻笑了一下,“他要是真像我,就好了。”

这句话里有话,周怀瑾听出来了。他不说话了,低下头拨佛珠,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赵氏看着他拨佛珠的手指,那双手她看了二十多年了,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年轻的时候她觉得这双手很好看,现在看,还是一样好看。可这双手曾经做过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怀瑾,”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叫“老爷”,叫的是名字,很多年没叫过的名字。

周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翠屏吗?”

这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了一把多年未开的锁里,咔嗒一声,锁开了,那些被锁住的、发霉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周怀瑾的佛珠从手里滑落,滚到了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桌脚旁边。

翠屏。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名字刻在他二十岁的骨头里,磨不掉,刮不净,以为忘了,其实一直都在。

那时候他刚接手家里的生意,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翠屏是铺子里一个伙计的女儿,生得不算多好看,但眼睛亮,说话利索,做事干脆,跟她爹来铺子里送货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他托人去打听,知道她家里穷,爹有病,娘死得早,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他一开始只是同情她,像同情路边的流浪猫狗一样,觉得这个姑娘不容易,想帮帮她。他让人给她家送过米面,给她爹请过大夫,给她弟弟找过学堂。每次做了这些事,他心里头就觉得很舒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后来就不是同情了。

他记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她来铺子里道谢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上别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怯生生地站在柜台前头,低着头说“周少爷,谢谢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不卑不亢,不谄媚不讨好,跟他在外头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他开始找借口去铺子里,开始留意她来的日子,开始在她面前不自觉地紧张,说话结巴,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他那时候才二十岁,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只知道看到她的时候心跳会加快,看不到的时候心里头像缺了一块。

后来他知道了,那叫喜欢。

可他不能喜欢她。她是伙计的女儿,他是周家的少爷。这个坎儿,比清河县的城墙还高,还厚,他怎么都迈不过去。

家里给他定亲了,定的就是现在的赵氏,门当户对,两家都满意。他没有反对,不是因为他想娶,是因为他没有理由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的事,他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拿什么去跟家里说“我不想娶赵家的小姐,我想娶一个伙计的女儿”?

他娶了。成亲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抬进洞房的。新娘子坐在床沿上,盖头红彤彤的,他掀开看了一眼,觉得好看,但不是他想看的那张脸。

成亲之后他去看过翠屏一次。她站在铺子后头的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从前一样,不卑不亢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假装没看见。

“周少爷,”她说,“恭喜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故意的,想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话。可翠屏没给他机会,她低下头继续晾衣裳,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周少爷以后别来了,让人看见了不好。”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听说她嫁了人,嫁了一个做小买卖的,过得不太好。再后来听说她生了一场大病,没熬过去,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留下一个两岁的女儿,丈夫没多久就续了弦,后娘对她不好,那个孩子后来的事,他就不敢再打听了。

不敢打听,是因为怕自己承受不住。

那些年他在外面的荒唐事,有一半是因为翠屏。不是因为她死了他要放纵自己,恰恰相反,是他发现不管自己怎么放纵,都忘不掉她。那些胭脂香粉、莺歌燕舞,热闹是热闹了,散了之后更冷清。他躺在那些陌生的、香喷喷的床上,闭着眼睛,看见的永远是翠屏站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样子,蓝布衫子,洗得发白,头发上别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枯萎的野花。

他开始喝酒,喝很多酒,喝到不省人事,就不用想了。

赵氏什么都知道,但她从来不说。她给他煮醒酒汤,给他擦脸,给他更衣,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没有脾气的菩萨。他心里头对她有愧疚,可他不知道怎么弥补,只能把这份愧疚也压下去,压到最深处,跟翠屏的名字埋在一起。

后来他慢慢地收了心,不是因为赵氏闹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不闹。她不哭不闹不追问,让他在那些荒唐的日子里,唯一能面对的就是自己的良心。良心这个东西,不碰的时候不觉得,一碰就疼。他开始觉得疼了,疼得受不了了,就不去了,不喝了,回家了。

他把生意越做越大,把家打理得越来越体面,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当家。可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欠了两个女人——一个死了,他这辈子还不上了;一个活着,他把亏欠压在心里,说不出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佛珠静静地躺在桌脚旁边,烛光映着檀木珠子,温润的光泽像一层泪。

赵氏弯下腰,把佛珠捡起来,放到他手边。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他下意识地握住了。

“翠屏的事,我没有怪过你。”赵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年轻的时候怪过,后来不怪了。不是你做对了什么,是我自己想明白了——你心里头有个人,那是你的事。我要么接受,要么走。我选择接受。”

周怀瑾的手指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碎了。

“我以为我接受了,”赵氏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可我今晚站在回廊上,看着明远坐在那姑娘床边,衣襟被她攥着,他动都不动一下,怕惊醒她。我忽然就想起你年轻时候的事了。不是想起你怎么对我,是想起你怎么对翠屏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周怀瑾,眼睛里没有泪,但那层薄薄的水光比眼泪更让人心里头发紧。

“你对翠屏,是不是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靠近,想帮她又怕伤了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把所有的念头都压在心底,压到最后一辈子都没说出口?”

周怀瑾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手,赵氏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匀称,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双好看的手。这双手给他煮了二十多年的醒酒汤,给他缝了二十多年的衣裳,给他生了儿子,替他打理了二十多年的家。这双手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颤抖过,可此刻它们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风中的树叶,不是怕,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那种抖。

“我看见明远那样,我心疼他。”赵氏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我怕他走上你的老路。你当年没有勇气做的事,他怕是也没有勇气。他比你心软,比你更不会保护自己,他要是也像你一样,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十几年,最后看着她嫁给别人,看着她吃苦受罪,看着她死——”她说不下去了,声音断在那里,像一个音符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周怀瑾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不会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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