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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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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抱着沈玉屏走在后头,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穿过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把怀里的人裹紧了些,怕她着凉。沈玉屏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眉头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烛光从身后的门里照出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脸上还有灰,颧骨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撞的被人打的。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有干了的泪痕,可她的眉头皱得那样紧,像是在睡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不肯认输,不肯低头,不肯被命运摁倒。

周明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头发上,无声无息。

来福牵着马车等在巷口,见了他们,赶紧掀开车帘。周明远把沈玉屏小心翼翼地放到车厢里,自己也钻了进去,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周怀瑾上了前面的马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离了巷口,把孙家别院和那些看热闹的人群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玉屏在一阵颠簸中微微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周明远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正低着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她想说“你怎么哭了”,想说“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想说他哭起来的样子丑死了。可她太累了,累得连嘴都张不开,只能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变成一个梦,梦醒了,她还在那间又黑又冷的屋子里,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等着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天亮。

她不想回那个地方了。她不想回沈家,不想回孙家,不想去任何要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豺狼虎豹的地方。她只想待在这里,在这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靠着这个人的肩膀,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就一会儿。让她休息一会儿就好。

马车走了不到半条街,忽然停下来了。

周明远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了父亲周怀瑾的马车停在前头,周怀瑾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背对着他,像是在等什么。夜风吹着他的衣袍,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脊背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微微有些佝偻。

“爹?”周明远喊了一声。

周怀瑾转过身来,走到马车旁边,看着车厢里的两个人——他的儿子,和那个被他儿子抱在怀里的、昏厥过去的姑娘。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父亲对儿子的心疼,还有一种过来人对年轻冲动的不以为然。

“明远,”周怀瑾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明远能听见,“你确定要这样做?”

周明远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目光里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爹,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他说,声音不大,但没有一丝犹豫,“那个地方,那些人,她会死的。不是被打死,是被逼死。您看见她的手了吗?您看见她的脸了吗?她才十几岁,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受这些罪?”

周怀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些事,想起那些被他辜负过的、保护不了的、最后只能眼看着她们消失在他生命里的人。他想起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想起那些“如果当初”的假设,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他不想让他的儿子也经历这些。

“带她回去,然后呢?”周怀瑾问,声音有些沙哑,“她是定了亲的人,你把她带回周家,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她的名声还要不要?孙家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可这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他更知道,如果他今天把沈玉屏送回沈家,或者把她留给孙家,他会用一辈子来后悔。

“爹,”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很认真,“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但我知道现在怎么办——她现在需要看大夫,需要吃东西,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这些,我可以给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怀瑾看着他的儿子,看着这个从小就不够强硬、不够果决、总是温温吞吞优柔寡断的儿子,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光不是很亮,但很稳,像冬夜里的一颗星,不刺眼,却怎么都吹不灭。

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他愿意为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承担起所有的后果——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父亲可能会有的责骂,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前程。他只在乎那个人,那个人就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攥着他的衣襟,像一只受了伤的幼鸟,把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了他。

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可他的儿子接住了,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周怀瑾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用力地按了一下。

“走吧,”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释然,“先回去,请个大夫给她看看。至于孙家的事——”他顿了顿,“我来处理。”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声音哽咽了:“爹,谢谢您。”

“别谢我,”周怀瑾转过身去,往自己的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你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她是定了亲的人,你把她带回去,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是想回头,现在还来得及。”

周明远抱紧了怀里的人,沈玉屏在他怀里动了动,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甲虽然断了,指节却还是那么有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不回头。”他说。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这三个字里头的分量,重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们会把他和沈玉屏带向何方,不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难走,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墙有多高多厚。

他只知道,此刻她在他怀里,此刻她是安全的。这就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怀瑾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在车厢里坐了很久,手指捏着那张从庞德茂手里拿来的纸条,上面写满了儿子端端正正的字迹。“正针入布,角度三十,出针顺手势而行。”他把纸条叠好,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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