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扬了扬鞭,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碾过正月里的寒风,碾过那些看不完的热闹和说不尽的闲话,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来,清冷的月光照在车厢顶上,照在来福牵着缰绳的手上,照在沈玉屏散落在周明远肩头的碎发上。她还在昏迷着,眉头却渐渐舒展开了,像是梦里头那些追着她咬的东西,终于跑远了。
周明远低头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她在绣坊门口教他滚针时的样子。她说“不是试试,是练”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在说绣花,更像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道理。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事情,不是试试就能放下的。你试了,才发现放不下。放不下,就只能一直走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
马车拐进了周家大宅所在的巷子,门口的灯笼亮着,照出“周府”两个大字。门房老赵头早早就开了门,站在门口张望,见马车来了,赶紧迎上来。赵氏也站在影壁前头,披着一件斗篷,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又心疼,见了周明远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浑身是伤,脸白得像纸,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这个孩子,”赵氏的声音又气又心疼,“你怎么不早说?”
周明远抱着沈玉屏往里走,步子很急,嘴里答着母亲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怀里的人:“娘,麻烦您让人请个大夫来,她手上全是伤,还昏过去了,我担心她——”
“已经让人去请了,”赵氏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丫鬟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衣裳和药布,“先把她安置在西厢房吧,那间屋子朝阳,暖和。”
周明远点了点头,抱着沈玉屏穿过回廊,往西厢房走去。月亮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沈玉屏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他低下头去听,听见她含混地说了一个字。
“练。”
周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在梦里还在想着绣花的事,还是在想着他说的那句“不是试试,是练”,还是在想着那些被他写下、被她收好、被人抢走又拿回来的口诀。他不知道她梦见的是什么,可他知道,她梦见了他们。
他把她抱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大夫已经在路上了。热水在烧了。干净衣裳在准备了。西厢房的火盆已经点上了,暖融融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个温热的灯笼,等着一个千疮百孔的人,进来歇一歇。
周明远推开西厢房的门,把她轻轻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沈玉屏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死紧的,他试着掰了一下,掰不开,就不掰了,坐在床沿上,让她攥着。
赵氏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看见儿子坐在床沿上,衣襟被人家姑娘攥在手里,动弹不得。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把姜汤放在床头,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背着个药箱,进门就被周家的阵仗吓了一跳——少爷坐在床边,衣襟被人攥着,脸上的表情比床上那个昏迷的病人还难看。
“大夫,您快给她看看,”周明远站起来,衣襟还被攥着,他只好弯着腰,姿势别扭极了,“她手上有伤,还昏过去了,从下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您看看她要不要紧。”
大夫坐下来,先翻了翻沈玉屏的眼皮,又摸了摸脉,看了她手上的伤。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她虎口上扎了一针。沈玉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眉头拧了拧,又松开了。
“不打紧,”大夫收起银针,捋着胡子说,“这姑娘是饿的、累的,加上受了惊吓,一时气血攻心,昏过去了。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上了药养几天就好。不过——”他顿了顿,看了周明远一眼,“她这身子底子不大好,怕是常年吃不饱、睡不好,亏空得厉害。得好生将养一阵子,不然落下病根,往后有得受。”
周明远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常年吃不饱、睡不好,亏空得厉害——这些词他听过,在书上看过,可从没真真切切地感受过。此刻它们变成了一把刀,割在他心上,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心疼。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心疼,是真真切切的、五脏六腑都在疼的那种心疼。
大夫开了方子,留下药,叮嘱了几句,被管家送走了。丫鬟端了热水来,赵氏亲自给沈玉屏擦了脸和手,上了药,包扎好了。沈玉屏始终没有醒,但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周明远一直坐在床沿上,衣襟还被攥着,他的手已经麻了,可他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她弄醒了。赵氏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粥放在床头,轻声说:“等她醒了,让她喝点粥。你也去吃点东西,你这一天也没吃东西。”
周明远摇了摇头:“我不饿。”
赵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这个儿子她养了十五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心甘情愿地背着,不肯放下。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烛光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沈玉屏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还有灰,颧骨上的青紫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的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淡淡的,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怯生生的,不敢太红,怕被人看见。
他伸出手去,把一缕散落在她脸上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手指触到她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他的手在她脸边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
“沈玉屏,”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你好好睡。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可他不信没关系,她信就行。他需要她信。他需要她相信,从今以后,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有人会替她撑腰,有人会替她出头,有人会在她快要倒下去的时候接住她。
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