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的寂静像一张拉满的弓,谁先说话,箭就射向谁。
孙太太最先回过神来。她脸上的惊愕褪去,换上了一层青白的怒色,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泼了冷水,嗤的一声冒出白烟来。“退亲?”她的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屋顶,“你一个穷丫头,有什么资格说退亲?我孙家花了三十两银子下聘,你一句退亲就想打发?”
沈玉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不是怕了,是累了。从早晨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着,翻来覆去地疼。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输了,输的不是亲事,输的是她这个人。
庞德茂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孙太太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孙太太听了,脸上的怒色缓了缓,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来。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地吹了吹茶沫子,啜了一口,才开口:“沈姑娘,你说退亲就退亲?我孙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不退。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嫁过来之后,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若是再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她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就别怪我这个做婆婆的不客气。”
沈玉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她不怕孙太太威胁,可她听懂了孙太太话里的意思——不退亲,不是因为孙家稀罕她这个人,是因为孙家丢不起这个脸。三十两银子事小,孙家的名声事大。让外人知道孙家未过门的媳妇闹出这种事,孙家在清河县还怎么抬头做人?所以这个亲不能退,不但不能退,还要风风光光地办,办完了再把新媳妇关在家里,让她一辈子翻不了身。这不是娶媳妇,这是买一个出气筒,买一个替罪羊,买一个永远抬不起头来的奴才。
周明远在对面听着这些话,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要冲过去,要把沈玉屏从这堆豺狼虎豹里拽出来。可他被人架着,动弹不得,嘴又被堵上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他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整齐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像冬日里冻硬了的土地,踩上去噔噔作响。前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苗猛地一晃,险些灭了。
周怀瑾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鹤氅,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黑色的暖帽,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管事、四个家丁,个个穿着整齐,神情肃穆,排成两列站在他身后,像两堵墙。没有带刀枪,没有带棍棒,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前厅里所有人都噤了声。
周怀瑾的目光在前厅里扫了一圈,从孙太太脸上掠过,从庞德茂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他的儿子身上。周明远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样。周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有发怒,没有叹气,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了主位上的孙太太。
“孙太太,”周怀瑾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犬子年幼无知,给贵府添了麻烦,周某在此赔个不是。”
他说着,当真弯下腰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那礼行得不卑不亢,脊背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卑微。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平视着孙太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孙太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礼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放下茶碗,欠了欠身,皮笑肉不笑地说:“周老爷客气了。您来得正好,您家少爷的事,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您请说。”周怀瑾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下人递来的茶,没有喝,搁在手心里焐着。
孙太太清了清嗓子,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在她的叙述里,庞德茂不过是“请”沈姑娘来别院坐坐,问问她跟周少爷的事,绝没有“掳”人一说。而周明远大半夜翻墙进来,私闯民宅,还企图带走孙家未过门的媳妇,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周怀瑾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头去,看了庞德茂一眼。
那一眼让庞德茂浑身不自在起来。他见过不少人,有比他有钱的,有比他有权势的,有比他凶的,有比他狠的,可像周怀瑾这样不动声色却让人心里发毛的,还真不多见。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可庞德茂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裳站在冰天雪地里,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是暖和的。
“庞少爷,”周怀瑾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听说,你手里有一张我儿子写的字条?”
庞德茂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怀瑾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他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叠成方胜的纸,递了过去,嘴里还不忘添油加醋:“周老爷您看看,这就是令郎写给沈姑娘的字条,被沈姑娘贴身收着的。周少爷跟她之间有没有事,这张纸就是铁证。”
周怀瑾接过那张纸,展开来,慢慢地看了一遍。他看着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看着那几行关于滚针的口诀,看着末尾那句“若不得要领,可在废布上多练”。他看了很久,久到前厅里所有人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觉得好笑的、忍俊不禁的笑。他把纸叠好,收进自己的袖子里,抬起头来看着庞德茂,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庞少爷,这就是你说的铁证?一张写满了绣花口诀的纸,你告诉我这是我儿子跟人家姑娘私相授受的证据?我儿子要是真想跟人家姑娘说什么私密话,会写这些?”
前厅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庞德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反驳,可周怀瑾不给他机会。周怀瑾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亲手把他嘴里塞着的布取了下来,又解开了绑着他手的绳子。周明远的手腕上被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子,他顾不上揉,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沈玉屏——她站在对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摇摇欲坠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
“爹,”周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受伤了,她需要看大夫。”
周怀瑾看了沈玉屏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皱了皱眉,转头对孙太太说:“孙太太,犬子我可以带走了。至于沈姑娘——”
“沈姑娘不能走。”孙太太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她是孙家未过门的媳妇,她的事不劳周老爷操心。她受了伤,我们孙家自然会请大夫给她看,不用周家费这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