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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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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从后窗翻出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知道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碎片扎进五脏六腑里,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是个冲动的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性子温吞,做事慢条斯理,从不与人争执。可今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父亲的话、来福的阻拦、表妹探究的目光,全被他抛在了脑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到沈玉屏,要亲眼看到她没事,否则他这颗心怎么都放不下来。

他沿着夹道跑出去,拐上了大街。正月初八的清河县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街上人来人往的,卖糖葫芦的、卖灯笼的、卖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周明远从人群里挤过去,撞了好几个人,连句道歉都顾不上说。

跑到城隍庙附近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前头有骚动声。

不是普通的街市喧闹,是一种异样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人在笑——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带着恶意的、不怀好意的笑,像一群野狗围住了猎物,在撕咬之前先戏弄一番。

周明远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过去。巷口围了一小群人,伸着脖子往里头看,像是在看什么热闹。他挤过去,拉住一个看热闹的老头问:“大叔,前头怎么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哪家在抓人,闹哄哄的。”

周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背一路蹿到头顶。他推开人群往巷子里走,走了十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铜顶针,落在地上,沾了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暗淡的光。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这个顶针他见过。沈玉屏在绣坊里教他的时候,手指上就套着这样一个铜顶针,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花纹,被她磨得锃亮。她拿针的时候,顶针抵住针尾,一推一送,动作行云流水,他当时盯着那个顶针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是最不起眼却最了不起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顶针,攥在手心里,顶针上还带着一点余温,不知是他的体温还是残留的她的体温。他直起腰来,看见地上还有几枚铜钱,散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亮闪闪的。

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挣扎的时候掉了东西。

周明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顶针塞进袖子里,顺着那些散落的铜钱往前追。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线。他跑过两条岔巷,拐了一个弯,听见前头有说话声。

“……老实点,别乱动……捆上捆上,这丫头倔得很……那张纸你收好了,别弄丢了,那可是证据……”

周明远贴在墙角,探出头去,看见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口站着两个人,正把一个麻袋往门里抬。麻袋在动,里头的人在挣扎,闷闷的、倔强的、不肯服输的挣扎。麻袋的缝隙里露出一角靛蓝色的衣料,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

那是沈玉屏的衣裳。他认得,腊月二十九那天在绣坊门口,她穿的就是这件。

周明远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没有冲上去——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知道冲上去没有用。对方至少有三四个人,他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冲上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到时候两个人一起被关起来,谁来救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后几步,贴着墙根蹲下来,脑子飞快地转着。他要找到她,要救她出来,但不能硬来。他得先知道她被关在哪里,然后去找人来帮忙。找谁来帮忙?找县衙?找父亲?找——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都想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他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记住了门口的标记——左边墙上有一块青砖缺了一角,右边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然后他转身往回跑,跑出巷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周少爷?”那人叫了他一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布短褐,像是附近做买卖的。

周明远不认识他,没空理他,绕过他就跑。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又转身跑回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大叔,刚才那条巷子里,你有没有看见几个人扛着一个麻袋进了哪户人家?”

那男人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周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多吓人——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像个疯子。

“看、看见了,”那男人结结巴巴地说,“进了孙家的别院,就是巷子尽头那扇黑漆门。那是孙家的产业,平时没人住,这两天孙家来了亲戚,就收拾出来给客人住了。”

孙家。又是孙家。

周明远松开那人的胳膊,道了声谢,转身就跑。他没有跑远,跑到了巷口对面的茶摊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了一壶茶,眼睛死死地盯着巷口。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那些人出来,等院子里人少了,等天黑了,他再摸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翻后窗逃出来。翻墙、摸黑、救人——这些事他想都没想过,更别说做了。可今天他必须做,因为沈玉屏在里面,因为那些人不知道会怎么对她,因为他如果不救她,她就没有别人了。

他在茶摊上坐了一个多时辰,从天亮坐到天黑。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一口都没喝。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条巷口,手指在桌底下攥着那个铜顶针,顶针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巷子里出来了两个人。周明远认出其中一个——庞德茂,白天在周家闹过的那位,穿着宝蓝色的绸袍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身后跟着一个壮汉,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往大街的方向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但隐约能分辨出是在说“出去吃点东西”“留个人看着就行”。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锁门声,渐渐归于沉寂。

周明远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巷子。

夜里的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墙往前走,手指触到那块缺了角的青砖,停下了。面前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杂物,靠墙有一间小屋,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有人在那间小屋里。是沈玉屏。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周明远试着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插上了,推不动。他沿着墙根走,走到院子侧面,发现有一堵矮墙,墙头长满了枯草。他踮起脚尖扒住墙头,试了试高度,够了,但墙头上全是碎琉璃渣子,他犹豫了半秒,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墙头上,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他崴了一下脚,疼得他龇了龇牙,顾不上看伤势,猫着腰摸到了那间小屋的窗前。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喊,手指摸着那些钉死的木板,“沈姑娘,你在不在里面?”

木板那边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声音有些哑,带着压抑的颤抖:“周明远?”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周少爷”。周明远愣了一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疼得他鼻子发酸。

“是我。”他说,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来救你出去。窗户上的木板,你看看哪块松了,我帮你掰。”

木板那边传来掰扯的声音,沈玉屏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左手边第三块,我掰开了一角,但掰不动了,你试试。”

周明远找到那块木板,手指抠进缝隙里,使劲往外掰。木板钉得很牢,钉子生了锈,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他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拽,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松动了。

“快了快了,”周明远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再一下——就好了——”

最后一下,木板整块被他掰了下来,钉子从木头里脱出,在夜色里弹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窗户上露出一个洞,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来。

周明远趴在窗口往里看,借着屋里那盏快灭了的油灯,他看见了沈玉屏。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有灰,衣裳上全是土,手指头上全是血——指甲断了,指尖上全是木刺扎出来的伤口。可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又亮又硬的光,像冬天的星星,冷得刺骨,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终什么都没有,只是把手从窗口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骨头硬得像铁。

“快,帮我出来。”她说。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粗糙得多,掌心全是茧子,指节粗大,不像一个姑娘的手,倒像是在码头扛了半辈子活的人才有的手。他用力把她往外拉,她缩着肩膀从窗口钻出来,衣裳被窗户上的碎木茬子刮破了,她也不在意,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对周明远来说,那一瞬间长得像一生。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感激,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沉甸甸的、让他心里头发紧的东西。她也在看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通红的眼睛,那张因为焦虑而憔悴的脸,那只攥着顶针磨出血痕的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路过,听见动静,跟过来的。”周明远说,他撒了谎。他不是路过,他是专门出来找她的,可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觉得欠他的。他松开她的胳膊,退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别说了,先出去。墙那头有扇小门,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门没锁,我们从那走。”

沈玉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墙根走。

周明远把外袍从墙头上拽下来,先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崴了的那只脚又疼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没出声。沈玉屏翻墙比他利落多了,她踩着他搭在墙头的袍子,手一撑就过来了,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像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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