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黑暗包裹着他们,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周明远喘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周少爷吗?”
那声音不大,带着笑意,像是一条蛇吐出了信子。
周明远猛地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排人,领头的是庞德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大概压根就没走远,一直在暗处等着。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亮了半条巷子,也照亮了周明远和沈玉屏。
周明远下意识地把沈玉屏挡在了身后。
庞德茂看着他们俩,笑了。那笑容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嘴角往上勾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冰冰的,像看两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周少爷,大晚上的,您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我们孙家的别院来做什么?”庞德茂往前走了两步,灯笼的光照在周明远脸上,他看见了周明远手上的伤、袍子上的灰、以及他身后沈玉屏那张苍白但倔强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周少爷是来接沈姑娘的?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的,您倒是挺会挑时候。”
身后的壮汉们笑了起来,笑声粗野,在巷子里回荡,刺耳得很。
周明远的脸色白了白,但他没有后退。他站在沈玉屏前面,肩膀虽然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堵不怎么结实却不肯倒下的墙。
“庞德茂,”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你们把人关在屋子里,这是私设公堂,是犯法的。你就不怕我去报官?”
“报官?”庞德茂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指了指周明远,又指了指沈玉屏,“周少爷,您去报官?您报什么官?告我们孙家管教未过门的儿媳妇?告我们抓到了私会的奸夫□□?您倒是去报啊,让县太爷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占理。”
奸夫□□。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沈玉屏在周明远身后,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庞德茂要的不是道理,他要的是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越大孙家越占理,越大周家越没脸,越大她在孙家的日子越不好过。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孙家借着过年来拜年的由头,让庞德茂来闹事,故意把事情闹大,为的就是在婚前把她彻底踩在脚底下,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而她,傻傻地钻进了这个局里。不,不是她钻进来的,是她被人推进来的。从她在绣坊门口跟周明远说话的那一刻起,这张网就已经撒下了。
庞德茂一挥手,身后的壮汉们围了上来。周明远挡在沈玉屏前面,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他挣扎了两下,挣不脱,脸涨得通红,声音嘶哑:“你们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她还是个孩子,你们——”
“周少爷,您别急。”庞德茂慢悠悠地走到周明远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在灯笼下晃了晃,“您给她写的那张纸,我替您收着呢。明儿个我就把它送到县学去,让教谕大人看看,他的学生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周明远看见那张纸,整个人僵住了。那是他写给沈玉屏的口诀,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的,横平竖直,端端正正。那张纸本来应该在她手里,现在落到了庞德茂手里,成了扎向他自己的一把刀。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他看着庞德茂那张得意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壮汉不怀好意的笑容,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这些人不是来讲道理的,他们是来吃人的。
沈玉屏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灯笼的光里,站在庞德茂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衣裳破了,头发散了,手上全是血口子,可她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庞少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你要的是我,跟周少爷没关系。你放他走,那张纸你留着,你想给谁看给谁看,我不在乎。你把我关回去也好,送到孙家去也好,随你便。但周少爷你不能动,他是县学的生员,你动了他,周家不会放过你,县学不会放过你,朝廷的法度也不会放过你。”
庞德茂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沈玉屏,这个十一岁的、满身狼狈的丫头,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跟他讲道理,讲得比他还清楚,比他还冷静。他忽然觉得有些发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丫头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按不下去。
“沈姑娘,你还挺会说的。”庞德茂收了笑,看着她,目光变得阴沉起来,“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我谁都不想要,我就是来替我表弟讨个公道的。你们俩做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清楚。我手里有证据,有人证,有物证,到了哪儿我都不怕。”
他一挥手,几个壮汉把周明远和沈玉屏围在了中间。
“把他们带到前厅去,”庞德茂说,“把孙家的人叫来,把周家的人也叫来。今晚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周明远被两个壮汉推搡着往前走,他回过头来想找沈玉屏,看见她也被一个人拽着胳膊走在后面,脚步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在灯笼的光里冲他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周明远看懂了——她在说,别争了,没用的。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她被人关了那么久,手破了,指甲断了,身上全是伤,可她第一反应不是救自己,是救他。她在庞德茂面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在保他,句句都没有提到她自己。
他怎么值得她这样护着?
巷子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正月里街上人多,听见动静就凑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伸着脖子看热闹。有人认出了周明远,小声说“那不是周家的少爷吗”,有人认出了沈玉屏,啧啧两声说“这不是沈老三家的丫头吗,听说许了孙家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一浪,挡都挡不住。
“周家的少爷跟孙家的媳妇搞在一起了,啧啧啧,世风日下啊。”
“不能吧,那丫头才多大?”
“你懂什么,现在的姑娘,年纪小心思可不小,知道周家有钱,攀高枝呗。”
“那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啊,让人抓了个正着,这回周家的脸可丢大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周明远身上。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可他听不得别人说沈玉屏。那些话说得太难听了——“攀高枝”“不知廉耻”“活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冲过去跟那些人说不是这样的,她什么都没做错,是他去找她的,是他翻墙进去救她的,所有的事都是他起的头,跟她没有关系。可他被人架着,动弹不得,嘴也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个被困住的困兽。
沈玉屏走在后面,听着那些闲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心在滴血。
不是因为她自己——那些话她已经听习惯了,被人瞧不起、被人编排、被人说得很难听,她从小就在经历。她难过的是,因为她的缘故,周明远也要承受这些。那么干净的一个少年,连骂人都不会的一个人,被人按在这里,被人捂住了嘴,被人当街羞辱,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鲜血淋漓,无处可躲。
都是因为她。
人群被分开,他们被带进了孙家别院的前厅。前厅不大,陈设简陋,正中挂着一幅不知谁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家和万事兴”。沈玉屏看着那五个字,觉得讽刺极了。家和万事兴?她还没进门,就已经要把这个“和”字撕得粉碎了。
庞德茂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沫子,那副样子像是在看一出好戏。他让人去请孙家的人和周家的人,又让人去把周围的邻居都叫来,说要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有人说孙家欺负人。
周明远被按在一把椅子上坐着,沈玉屏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整个前厅的距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断了三根,指尖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周明远一直在看她。他看着她低头缩手的动作,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他想对她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连累了你,想说你别怕。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嘴被堵着,手被绑着,连动一下都难。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她的名字。沈玉屏。沈玉屏。沈玉屏。
这三个字,他念了无数遍,在绣坊里念过,在深夜里念过,在梦里念过。可从来没有哪一遍,像现在这样,念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家的人先到了。来的是孙太太,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生得富态,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漳绒袄子,头上戴着赤金的首饰,一进门就把前厅照得亮堂堂的。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浩浩荡荡的,排场十足。
孙太太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沈玉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往下一撇,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破烂货。
“就是她?”孙太太问庞德茂,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石板,“就是我那未过门的儿媳妇?”
庞德茂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应道:“正是。表婶,您坐下,听我慢慢跟您说。”
孙太太没坐。她走到沈玉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沈姑娘,”孙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我孙家,三十两银子下聘,两匹缎子、一对金镯子做彩礼,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是看得起你。你就这样报答我们?在外面跟野男人勾勾搭搭,败坏我们孙家的门风,你爹你娘就是这样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