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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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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沈家的早饭比往常丰盛了些。刘氏割了二斤猪肉,剁了馅,包了二十来个饺子,煮好了先盛了两碗供在灶王爷像前头,剩下的分着吃了。沈玉屏分到了五个,她慢慢吃了,把碗放下,去院子里贴春联。

春联是隔壁陈秀才写的,红纸黑字,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横批“万象更新”。沈玉屏踩着小板凳,把浆糊涂在门框上,一张一张地贴平整了。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字是好字,只可惜贴在她家这扇歪歪斜斜的木门上,多少有些不相称。

沈老三今天不用去码头,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又蹲到墙根底下抽旱烟,抽了两口,忽然开口:“玉屏,过了年,爹想给你添件新衣裳。”

沈玉屏正在扫院子,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没抬头:“不用了爹,我有穿的。”

“你那棉袄都穿几年了,补丁摞补丁的。”沈老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嫁到孙家去,不能太寒碜了,叫人笑话。”

沈玉屏没接话。她想说嫁到孙家去,穿什么都会被笑话的。不是衣裳的事,是人的事。孙太太打一开始就没瞧得起她,她穿金戴银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她没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扫院子。

沈老三见女儿不接话,又沉默了,抽了两口烟,咳嗽了几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了。

刘氏从灶间探出头来,看着沈老三的背影,撇了撇嘴,对沈玉屏说:“你爹心软了,又觉得对不住你了。早干什么去了?亲事都定了,彩礼也收了,这会儿说添衣裳,顶什么用?”

沈玉屏没理她,把扫干净的院子角落里的落叶拢了拢,倒进了灶膛里当引火柴。

除夕夜,沈家的年夜饭比平时多了一个肉菜、一条鱼。鱼不大,巴掌长,是刘氏从集市上淘来的便宜货,说是死了的鱼便宜卖,两文钱一条。沈玉屏把鱼收拾干净了,红烧了一盘,搁在桌子中间,瞧着倒也像模像样。

大宝小宝抢鱼吃,筷子在盘子里打架,刘氏一边骂一边给他们夹,沈老三低头扒饭,沈玉屏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外头鞭炮声响了一整夜,此起彼伏的,沈玉屏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些斑斑驳驳的报纸痕迹。她在想一件事——周明远今天在家做什么呢?大概是在跟家里人吃团圆饭吧。周家的年夜饭,跟她家的肯定不一样,该是满满当当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他坐在桌子前头,不用抢,不用让,安安静静地吃。

他会不会也想起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可笑。人家一个少爷,大年三十的,想她一个穷丫头做什么?他家里有那么多事,有那么多人在,哪里有空想她?那张口诀,她贴身收了这些天,纸边都有些卷了,她又拿出来压了压,叠好了塞回去。那是她的东西,跟别人没关系。

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想累了,就睡着了。

正月里走亲访友,沈家没什么亲友可走,沈老三那边的亲戚早些年断了往来,刘氏那边的她不愿意去,一家子闷在家里,倒是清清静静的。沈玉屏趁这几天又赶了些绣品,帕子、荷包、扇套,零零碎碎的,攒了一小包袱,打算开春了拿去绣坊卖。

她没再去想绣坊的事,也没再去想周明远的事。她把那些心思压得死死的,像把一件旧衣裳塞进了箱子最底层,不看见,就不想起来。可压得越深,翻出来的时候越皱巴巴的,这个道理她懂,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正月初七,人日。

孙家来人了。

来的是孙耀祖的表兄,姓庞,名德茂,家住邻县,今年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一双眼睛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是来清河县给孙家拜年的,顺便看看表弟的未婚妻长什么样。孙耀祖腿伤还没好,出不了门,庞德茂便自告奋勇,替表弟来沈家走一趟。

沈玉屏正在灶间洗碗,听见前头有人说话,擦了手走出来,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堂屋里,正跟刘氏说说笑笑。那男人穿着宝蓝色的绸袍子,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像借来的。他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故意要显摆的。

“哟,这位就是弟妹吧?”庞德茂见了沈玉屏,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怪不得表弟念念不忘的,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没往前走,也没接话。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上还湿淋淋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面碱的痕迹。庞德茂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笑容微顿,随即又恢复了。

“坐坐坐,”刘氏殷勤地张罗着,“玉屏,去倒茶。”

沈玉屏转身去灶间倒了碗茶端过来,放在庞德茂面前,退后几步,又站到了灶间门口。她不打算陪坐,也不打算说话。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不是马媒婆那种打量货物价钱的眼神,是一种更下作的、带着某种暗示的、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眼神。

庞德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还黏在沈玉屏身上,嘴上跟刘氏说话:“沈嫂子,我表弟那腿伤,大夫说了,少说还得养半年。这半年里头,可就得辛苦弟妹了。伺候病人不是个轻省活,弟妹年纪小,怕是吃不消吧?”

刘氏笑着说:“吃得消吃得消,玉屏这孩子从小就勤快,不怕吃苦的。”

“那就好。”庞德茂放下茶碗,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一件事,想跟沈嫂子打听打听。”

“您说您说。”

庞德茂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却没怎么低:“我有个朋友,年前在城隍庙后头那条街上,看见弟妹跟一个年轻公子在一家绣坊门口拉拉扯扯的。那公子穿着体面,瞧着不像一般人家。我朋友说,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有说有笑的,还拉着手——”

“没有的事!”刘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庞少爷,您这话从哪儿听来的?我们玉屏规矩得很,从不在外头跟人拉扯。”

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手指猛地攥紧了门框。

她没有跟周明远拉扯。他们在绣坊门口说过话,站了一会儿,周明远递给她一张纸,她接过去看了——仅此而已。周明远没有碰她,她没有碰周明远。拉着手?是谁在传这种话?

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然后忽然冷了下来。不是怕,是明白了。

这话不是“有个朋友”看见的,是有人故意说的。是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孙家、庞德茂、绣坊、周明远——这些词串在一起,她隐约嗅到了一种不好的气味。

庞德茂见刘氏急了,反而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沈嫂子别急别急,我也是听人说的,随便问问。我回去跟表弟说,让他放心,弟妹规矩着呢,不会在外头乱来的。”

这个“乱来”两个字,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扎过来。

沈玉屏的脸色白了白,但声音稳住了:“庞少爷,那天我在绣坊交货,碰见了以前学堂里的同窗,说了几句话。没有拉扯,也没有有说有笑。您那位朋友大概是看错了。”

庞德茂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是吗?那可能是我朋友看错了。不过弟妹啊,你一个定了亲的姑娘家,在外头跟别的男人说话,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我表弟是个大度的人,不会计较这些,但孙太太那个人,你也知道的,最爱惜名声。让她听见了这些闲话,怕是对弟妹不好。”

这话明着是提醒,暗着是威胁——你在外头的名声,攥在我们手里。你老实点,嫁过来还能有好日子过;你要是不老实,这些话传到孙太太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沈玉屏听懂了。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里,手指从门框上松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庞德茂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喝了三碗茶,吃了两盘点心,才起身告辞。刘氏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瞪了沈玉屏一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说你,去个绣坊都能惹出这种事来!那个周家少爷,你跟他说什么话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就不知道避嫌?你是定了亲的人,让人看见了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孙家要是因为这个退了亲,我看你怎么办!”

沈玉屏站在原地,听着这些骂,一句都没反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手套袖,看着上面那朵她随手绣的小花,红色的线在灰色的布面上,像一滴血。

“我没有跟他拉扯。”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有没有拉扯,不是你说了算的!”刘氏的声音更尖了,“人家看见了,人家说了,你嘴硬有什么用?你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来这些事?”

沈玉屏抬起头来,看了刘氏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情绪,但刘氏被她看得忽然噤了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骂下去,转身进了灶间,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沈玉屏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

她坐到窗前那条缺了一条腿的小板凳上,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穿针引线,低着头开始绣。针尖扎进绢布里,一针,再一针。她的手指很稳,纹丝不动,可她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庞德茂的话,不是偶然的。他今天来沈家,名义上是拜年,实际上是来敲打她的。孙家听说了什么,或者说,有人故意在孙家面前说了什么。绣坊门口的相遇,本来是一件小事,可说的人把它变成了“拉拉扯扯”“有说有笑”,目的只有一个——让她在孙家面前抬不起头来,让她还没进门就已经矮了三分,让她以后在孙家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下马威。

沈玉屏的针猛地扎深了一些,扎穿了指腹。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到嘴边吮了吮,看了看指尖上的血珠,又看了看帕子上被血洇红的一小片。她把那几针拆了,换了根线,重新来过。

她不怕。她不怕孙家瞧不起她,不怕他们说闲话,不怕他们给她下马威。她怕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会牵扯到周明远。

孙家在清河县有些势力,虽比不上周家,但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孙家因为这件事去找周家的麻烦,或者在外头散布什么难听的话,周明远的名声也会受损。他刚进了县学,正是要紧的时候,不能因为这种捕风捉影的事被人说三道四。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腊月二十九那天去了绣坊,后悔跟周明远说了那么多话,后悔收了他那张纸——那张纸她贴身收着,这些天拿出来看了好几回,每看一回心里头就多一分不该有的念想。那些念想像春天的草,压住了又冒出来,压住了又冒出来,怎么都除不干净。

现在好了,被人看见了,被人传了闲话,被人当成了拿捏她的把柄。

她不该去的。

沈玉屏把帕子放下,双手捂住了脸,趴在桌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这天晚上,沈家的晚饭吃得格外沉闷。刘氏还在生气,沈老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刘氏的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低头扒饭。大宝小宝难得安静了,大概是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乖乖地吃饭,吃完了就去院子里玩了。

沈玉屏吃完饭,洗了碗,喂了鸡,扫了院子,又把灶间的灰扒干净了,一切收拾停当,回到小屋里,把门关上,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把那张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手心里摸了摸,没有打开,就那么摸着,纸是滑的,边角被她摸得起了毛边,软塌塌的。

她把纸塞回去,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她在想,周明远现在在做什么。她在想,他知不知道有人在传他们的闲话。她在想,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是会觉得好笑,还是会觉得麻烦,还是会——跟她一样,在这件事里,隐约察觉到一丝不该有的心跳?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缩成一团。

“沈玉屏,”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别想了。你是个定了亲的人,三月初八就要嫁人了。你跟他不会再有瓜葛了。那张纸你留着也好,烧了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你以后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想,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

她在心里把这番话重复了三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她没去擦,让它自己干了。

而在城北的周家大宅里,正月初七的晚宴刚刚散席。

周家正月里待客多,初五初六刚送走了两拨亲戚,初七这天请了几位世交好友来家里吃饭,周怀瑾喝了不少酒,被管家扶回去歇息了。赵氏也累了,早早就散了席,各自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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