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回到家的时候,门房老赵头正跟人说着话,见他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像是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明远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了影壁,拐进了通往自己院子的回廊。
他心里头还在想着那丛兰花的事。走势要怎么画才好看,叶子的长短要错落有致,不能整齊划一得像把梳子。沈玉屏没说这些,是他自己琢磨的,觉得应该是这个理。他走得快,脑子里转得快,差点跟迎面跑来的小丫鬟撞上。
“少爷!”小丫鬟灵雀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了,赶紧稳住了,脸上堆起笑来,“您可算回来了,夫人正让奴婢找您呢。姨太太和表小姐来了,在前头花厅里坐了半晌了,夫人说让您回来了赶紧过去。”
周明远脚步一顿:“姨母来了?”
灵雀点点头,眼睛弯弯的,笑得别有深意:“来了快一个时辰了,带了好些行李呢。夫人说,姨太太家里出了些变故,要在咱们家住一阵子。”
周明远没多问,转身往前院走。他这位姨母姓赵,是母亲赵氏的亲妹妹,嫁到了邻县的林家,夫家做茶叶生意的,家境也算殷实,逢年过节常有往来。上回见面还是去年中秋,姨母带着表妹林婉清来清河县住了几天,那时候姨母瞧着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生了变故?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花厅已经在望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笑声。他母亲赵氏的声音他认得,温和沉稳,带着当家主母的从容。另一个女声比赵氏的年轻些,语调略高,带着几分爽利,是姨母赵姨娘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笑,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铃铛,细细软软的,不用看也知道是表妹林婉清。
周明远在花厅门口站了站,整了整衣襟,跨进门去。
花厅里烧着两个火盆,暖融融的。赵氏坐在主位上,穿着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得体。她旁边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生得跟赵氏有几分相像,眉眼间却多了一些精明和倔强,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绸袄,料子不差,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微微泛白——这便是姨母赵姨娘了。
姨母下手边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两朵珠花,皮肤白皙,瓜子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含着笑意,见周明远进来,目光便粘在了他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明远来了。”赵氏见了儿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招手让他过去,“快来见过你姨母。你姨母和婉清要在咱们家住一阵子,你往后多照应着些。”
周明远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给姨母行了礼:“姨母安好。”
赵姨娘笑着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转头对赵氏说:“姐姐你看这孩子,才几个月没见,又长高了,人也越发稳重了。上回我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这回倒像个大人了。”
周明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又转身给表妹林婉清作了个揖:“表妹好。”
林婉清站起来回了个礼,动作轻柔得像风吹柳絮,声音也软软的:“表哥好。”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周明远,目光里头有些东西,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什么话没说。可周明远没注意到这些,他已经把目光从表妹身上移开,看向他母亲,等着听姨母家出了什么事。
赵氏叹了口气,示意周明远坐下,这才慢慢说了原委。
赵姨娘的丈夫林老爷,做茶叶生意本来顺顺当当的,不想今年秋天被人骗了一大批货,亏了几千两银子,债主上门逼债,林老爷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卧床两个多月了。家里的铺子顶给了债主,宅子也保不住,赵姨娘实在没办法,只好带着女儿来投奔姐姐。
“你姨夫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来麻烦我们,是你姨母硬拖着她来的。”赵氏说着,看了妹妹一眼,语气里带着心疼,“到底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姨母和婉清在这里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等林家那边的事料理清楚了再说。”
赵姨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姐姐,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投奔你的。林家的产业,该卖的都卖了,剩下的也就够你妹夫看病吃药的了。婉清这孩子跟着我受苦,我心里头——”
“姨母别这么说。”周明远脱口而出,说完觉得自己插嘴有些不妥,声音又小了下去,“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赵姨娘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感动,拉着他的手拍了拍:“明远这孩子,从小就有良心。姐姐,你有福气啊。”
林婉清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周明远,看完又低下头去,手指头捻着手帕的边角,一圈一圈地绕着。
赵氏和赵姨娘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无非是些“客房收拾好了没有”“铺盖用什么样的”“要不要再添个火盆”之类的事。周明远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他想着吃完饭回屋去,把那块练手的布头找出来,把兰花的走势画一画,趁年前这几天多练几回,等年后绣坊开了门,兴许就能拿给沈玉屏看了。
“明远。”赵氏忽然叫他。
“嗯?”他回过神来。
赵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你姨母来了,你带着婉清在家里转转。她在咱们家住一阵子,别让她觉得闷。”
周明远点了点头,站起来,对林婉清说:“表妹,我带你走走吧。后花园里有几株腊梅开得正好,你要是想看——”
“好呀。”林婉清站起来,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表哥带我去看,那自然是好的。”
两人出了花厅,沿着回廊往后花园走。来福在后头远远地跟着,鼻子还在呼哧呼哧地响,鼻涕吸溜吸溜的。灵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和林婉清的丫鬟翠屏走在一块儿,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出几声低低的笑。
周明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婉清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回廊的青砖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表哥今天出门了?”林婉清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嗯,出去办了点事。”周明远答得含糊,没有细说去绣坊的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让表妹知道他在学绣花。这件事说起来太奇怪了,一个大男人拿着绣花针,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的。
林婉清见他不说,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表哥县学进学的消息,我爹爹听说了,很是夸赞了一番呢。说表哥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功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周明远摇了摇头:“县学生员算不得什么功名,往后还要考乡试、会试,路还长着呢。”
“表哥太谦虚了。”林婉清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在哄小孩子,“我听我娘说,整个清河县今年进学的也没几个,表哥能考头名,那是实打实的本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仰着脸看着他,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里头一软。可周明远没看她,他在看回廊尽头那株腊梅,心里头想的却是——腊梅的花瓣是黄色的,跟兰花的叶子不一样,绣腊梅用什么针法来着?滚针勾边还是用齐针?
“表哥?”林婉清见他走神,微微歪了歪头。
“啊,我在听。”周明远赶紧收回思绪,笑了笑,“表妹别夸我了,再夸我就该飘了。”
林婉清掩着嘴笑了,笑声清脆,像银铃似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很是好看。可周明远还是没怎么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的针眼还没好全,有一个今天早晨又被扎了一下,红红的,有些肿。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表妹看见。
后花园不大,但收拾得精致。几株腊梅种在假山旁边,此时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浓郁,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周明远带着林婉清走到腊梅跟前,指给她看:“就是这几株,腊月初就开了,能开到正月里去。”
林婉清凑近了去看,深吸了一口花香,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真香。表哥,我在家的时候也喜欢腊梅,每年冬天都要折几枝插瓶。”
“那我叫人给你折几枝,放你屋里。”
“表哥真好。”林婉清转过身来,看着周明远,眼睛里亮晶晶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表哥一直都这么好。小时候我跟着娘来你家,你就总让着我,把好吃的先给我,好玩的先给我。我现在都记得呢。”
周明远愣了一下,想了想,不太记得有这回事了。他小时候对谁都这样,不是只对她好,可他不忍心说破,便笑了笑:“表妹记性好,这些事我都忘了。”
林婉清低下头,手指头捻着帕子,声音更轻了:“表哥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一直都记得。”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到周明远终于觉出了一些不对劲。他看了表妹一眼——她的脸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低着头不看他,嘴角却弯着,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羞涩和甜蜜。
周明远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升了起来。
他想起刚才在花厅里,母亲看他的那个眼神,带着笑,意味深长,好像在说“你懂了吧”。又想起姨母拉着他的手拍的时候,那种热络劲儿,不像是单纯的感激,更像是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打量。还有来之前灵雀那副别有深意的笑脸,老赵头欲言又止的表情——一切都在告诉他,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或者说,是大家觉得他应该知道但他偏偏不知道的。
他忽然想起来了。去年中秋姨母来的时候,母亲曾半开玩笑地说过一句:“婉清这丫头生得越来越好看了,配我们家明远倒是正合适。”当时他正低头吃月饼,没当回事,以为母亲就是随口一说。可现在看来,那句“随口一说”,怕是早就定好了的。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