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回到自己的院子,正要进门,身后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表哥。”
他转过身,林婉清端着一个托盘站在月亮门底下,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在夜色里冒着白气。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灯笼的光里看起来格外温柔。
“表妹还没歇息?”周明远走过去。
“我看表哥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就让厨房炖了一碗莲子羹。”林婉清把托盘递过来,声音轻轻的,“表哥趁热喝了吧,夜里凉,喝了暖暖身子。”
周明远接过来,道了谢。林婉清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月亮门底下,手指头绞着帕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表妹有事?”周明远问。
林婉清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看着他,灯笼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含着笑:“表哥,今天府上来了客人,我不好出来见。我在屋里待了一整天,怪闷的。明天表哥有空吗?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就来福跟着就行,我不添乱的。”
周明远想了想,明天初八,绣坊开门的日子。他本来打算明天去绣坊等沈玉屏的,可表妹说闷,让他带她出去走走,他不好拒绝。
“行,明天我带你去街上转转。”他说,“不过明天我顺道要去一趟绣坊,取点东西,你不介意吧?”
“绣坊?”林婉清眨了眨眼睛,“表哥去绣坊做什么?”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但一时没找出来,只好说了实话:“我学了绣花,去请教一个人。”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表哥学绣花?你一个大男人,拿绣花针的样子,我可真想看看。”笑完了,她又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表哥要请教的那个人,是谁呀?”
周明远端着莲子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好答,含混地说:“一个绣娘,手艺很好的。”
“哦。”林婉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暗了暗。她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又抬起头来,笑着说,“那明天我陪表哥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绣坊里是什么样子的,在家的时候没去过。”
周明远点了点头:“好,那就一起去。早点歇息吧,明天巳时出门。”
“表哥也早点歇息。”林婉清福了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走了。
周明远端着莲子羹进了屋,坐在桌前,喝了两口。莲子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他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初八,绣坊开门的日子。沈玉屏会来吗?她说过年后再说不一定有空,但他还是想去看看。万一她来了呢?万一她又带了新的绣品来交货呢?就算她不来,他也想问问王娘子,知不知道她家住哪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他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绣花绷子来。这些天他又练了不少,那条直线已经绣得很好了,针脚匀称,间距一致,比他第一天拿给她看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他还试着绣了一片兰草的叶子,虽然还不太像,但至少看得出来是一片叶子了。他把绷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进步不小,心里头有些得意,又有些紧张——不知道她看了会不会觉得不行。
他吹了灯躺下来,想着明天的事。表妹要跟着一起去,那他就不能跟沈玉屏说太多话了。表妹在场,有些话不方便说,有些东西不方便给她看。他心里头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反正他主要就是去问问她有没有来,没来的话留个话,让她知道他还在练。
这么想着,他就睡着了。
梦里头他又在绣坊里,沈玉屏在教他绣兰花。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皂角的味道。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针,一步一步地教他,声音不大,清清楚楚的。
他想问她一件事,正要开口,忽然被人推了一下。
他醒了。
来福站在床边,一脸慌张:“少爷,少爷,快起来,出事了!”
周明远猛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来福:“怎么了?”
“前头来人了,说是孙家的,带了好几个人,在门口闹呢!”来福的声音发抖,“说是咱们家少爷在外头勾引他们家未过门的儿媳妇,要找老爷评理!老爷气得脸都青了,夫人让您赶紧过去!”
周明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未过门的儿媳妇?我勾引谁了?”
“就是那个沈姑娘!”来福急得跺脚,“城南孙家,那个孙耀祖的未婚妻!有人看见您在绣坊门口跟她拉拉扯扯的,传到孙家耳朵里了,孙家趁着过年来拜年的亲戚多,故意来闹,要让老爷给个说法!”
周明远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僵在床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拉拉扯扯?他什么时候跟沈玉屏拉拉扯扯了?
他飞快地穿了衣裳,跟着来福往前院跑。穿过回廊的时候,已经听见前头吵吵闹闹的声音了,男人的粗嗓子、女人的尖嗓子搅在一起,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花厅里灯火通明,周怀瑾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碗捏得咯咯响。赵氏站在他旁边,眉头紧皱,也是一脸怒色。
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就是庞德茂。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腰间的玉佩在灯笼下晃来晃去,脸上挂着一副“我是来讲道理的”的表情,可他身后那几个人一个个横眉怒目的,一看就是来找事的。
“周老爷,不是我小题大做,”庞德茂的声音很大,故意要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我表弟孙耀祖,跟沈家的姑娘是定了亲的,三月初八就要办喜事了。可有人看见,年前腊月二十九,你们家周少爷在彩云阁绣坊门口,跟沈姑娘拉拉扯扯,有说有笑,亲亲热热的。这事儿传出去,叫我们孙家的脸往哪儿搁?”
“胡说八道!”周明远从回廊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声音气得发抖,“我没有跟她拉拉扯扯!我们就是说几句话,她教我绣花——”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住了嘴,但已经晚了。
庞德茂抓住这句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周少爷,您一个读书人,县学的生员,跟一个定了亲的姑娘学绣花?您自己听听,这话您信吗?”
他身后那几个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粗野,带着刻意的嘲弄。
周怀瑾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他周怀瑾在清河县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被人堵在门口闹过事,今天被人指着鼻子说儿子勾引人家未过门的媳妇,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明远,”周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爹,我真的没有!”周明远急得眼眶都红了,“我就是跟沈姑娘请教针法,她是以前学堂里的同窗,我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同窗?”庞德茂又笑了,“一个扛活的丫头,跟周少爷是同窗?周少爷,您编也编个像样点的。”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他的声音被那些笑声淹没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从枕头底下仓促间掏出来的绣花绷子,绷子上那片绣了一半的兰草叶子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可笑——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虫。
庞德茂看见了那个绷子,笑得更欢了,指着它对他身后的人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周少爷还真带着绣花绷子呢!这可真是稀罕事,县学的生员,大男人绣花,传出去够写一本传奇了!”
院子里笑声一片。
周明远攥着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堵着,让他喘不过气来。不是愤怒,愤怒早就被羞耻压过去了。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心里最珍视的东西踩在地上,碾了两脚,还嫌不够。
他不怕被人笑话学绣花。他怕的是,这件事会连累到沈玉屏。
那些话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一个定了亲的姑娘,被人说在外头跟别的男人拉扯,不管是不是真的,脏水泼上去了,洗都洗不掉。孙家会怎么对她?孙太太本来就瞧不起她,有了这些话,以后她在孙家的日子会更难过。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站在灯笼底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来福在旁边急得直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少爷,您倒是说话啊”,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氏这时候站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庞少爷,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带着人半夜三更来闹?你说的那些话,有没有证据?就凭一张嘴,就要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
庞德茂收了笑,看着赵氏,目光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嘴上不饶人:“周太太,我要是没证据,我能大老远跑来找不自在?那天在绣坊门口看见的人,不止一个。我庞德茂不跟您绕弯子,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不求别的,就想请周老爷给个说法——你们家少爷,以后离沈姑娘远一点。至于沈家那边,我们自会管教。”
周怀瑾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庞德茂,一字一顿地说:“我周家的儿子,做事光明正大,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你说的那些话,我会查清楚。如果是诬陷,你庞德茂今天怎么来的,怎么给我滚回去。如果是真的——”
他看了周明远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如果是真的,我自会管教。”
庞德茂得了这句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拱了拱手:“周老爷是明白人,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说完带着那几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只剩下院子里一地凌乱的脚印和花厅里死一般的沉默。
周明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绣花绷子,绷子上的兰草叶子在风里微微颤抖。他的眼圈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怀瑾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花厅,把门关上了。
赵氏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手里的绷子拿过来,看了看上面那片歪歪扭扭的兰草叶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双通红的眼睛,把绷子塞回他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歇着吧。”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很重,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来福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洞那边,淡粉色的衣裳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是林婉清,她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这里,不知站了多久。
“表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走到了后花园,站在荷塘边上。冰面上映着月光,冷冷清清的,像一面巨大的铜镜。他站在塘边,把那个绣花绷子举起来,看着上面那片绣了一半的兰草叶子,看了很久,忽然扬起手,想把它扔进荷塘里。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他收回来,把绷子贴在心口上,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冰面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