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站在腊梅树下,手里攥着一根被他无意识折下来的花枝,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表哥?”林婉清抬起头来,看见他手里的花枝,眼睛一亮,“这枝是给我的吗?”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枝,硬着头皮递了过去:“给你的。”
林婉清接过花枝,捧在手心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揣了个宝贝似的。她把花枝凑到鼻尖闻了闻,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尽的情意,软得像腊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过来。
周明远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本能。就像手碰到了滚烫的茶碗会缩回来一样,他感觉到了表妹目光里的热度,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林婉清感觉到了那半步的距离,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举着花枝说:“表哥,我们再去别处走走吧。我还记得你家有个荷塘,夏天的时候开满了荷花,现在冬天了,是不是结冰了?”
“结了。”周明远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片冰。”
“那我也想看看。”林婉清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表哥陪我去嘛。”
周明远没办法拒绝。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什么想法,而是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拒绝别人。他点点头,带着林婉清往后花园深处走。来福和灵雀、翠屏在后头远远地跟着,灵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翠屏笑了一声,被灵雀捂住了嘴。
荷塘确实结了冰,厚厚的一层,灰蒙蒙的,映着天光,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荷塘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一动不动地挂在冰面上方,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林婉清站在荷塘边上,看着那片冰面,忽然叹了口气:“表哥,你说人这一辈子,会不会也像这荷塘一样,春天夏天热热闹闹的,到了冬天就什么都没了?”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笑意褪去了,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惆怅。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家里出了变故,父亲病倒在床,从茶商的小姐变成了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换了谁都会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不会的。”周明远说,语气认真了些,“荷塘到了春天,又会重新长出新叶子来。人也是一样,熬过了冬天,总会好起来的。”
林婉清转过头来看他,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掉眼泪。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表哥,你说话真好听。不是好听,是——让人心里头踏实。”
周明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看着荷塘对面那堵白墙,墙头上蹲着一只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表妹,你放宽心,在咱们家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林婉清低下头,手指头捻着手帕,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有表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明显到周明远装都装不下去了。他的耳根慢慢地红了起来,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窘迫。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既不想给她希望,又不忍心当面让她难堪,只能假装没听明白,干咳了一声,说:“风大了,回去吧,别冻着了。”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失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耐心。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微微一笑,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晚饭摆在花厅里,赵氏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周怀瑾从铺子里回来了,见了赵姨娘,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又问了些林老爷的病情,嘱咐她安心住着,不必多想。赵姨娘千恩万谢地应了,席间不停地给周明远夹菜,一口一个“明远多吃点”,热情得让周明远有些招架不住。
林婉清坐在周明远对面,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但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周明远每次抬头,总能对上她的目光,他赶紧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不自然,抬起头来,又对上她的目光,只好冲她笑了笑,笑完又低下头去。
一顿饭吃下来,他的脖子都酸了。
饭后,赵氏让周明远送姨母和表妹回客房。客房在东跨院,离周明远的院子不远,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赵姨娘先进了屋,林婉清站在门口,转过身来看着周明远。
“表哥,今天辛苦你了,陪我逛了那么久。”
“不辛苦,应该的。”
林婉清抿了抿嘴唇,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表哥,以后我能常去找你说话吗?我一个人在这儿,谁也不认识,怪闷的。”
周明远想说“可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愿意陪表妹说话,而是隐约觉得,如果答应了,可能会让表妹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可如果不答应,又显得太小气了,人家寄人篱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作为东道主,总不能把人往外推。
他纠结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表妹随时来。”
林婉清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冲他福了福:“多谢表哥。表哥早点歇息,明天见。”
“明天见。”
周明远转身往回走,穿过月亮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站在月亮门底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在月光里慢慢散开,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想起沈玉屏今天在绣坊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读不懂的东西。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脸去,看了巷口那棵老槐树好一会儿。那一眼他一直记着,翻来覆去地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她说“不是试试,是练”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绣花,更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道理。他想起她看了他练的直线,说“不是还行,是太好了”,声音不大,平平的,可他听出来那不是在敷衍他。
他想起她收了他写的那张纸,塞进了袖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
这些事情,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可表妹对他好,他却不记得了。表妹说小时候他把好吃的让给她、好玩的让给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记得住的,全是沈玉屏的事,从学堂里第一次见她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可他记得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
这不对。他想。
表妹喜欢他,他看得出来。可他对表妹没有那种感觉。表妹是很好的姑娘,长得好看,性子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可他就是对她没有那种感觉,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他心里头鼓鼓囊囊的、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跳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只对一个人有过。
可是那个人,离他太远了。
远到他连她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周明远站在月亮门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来福追上来催他回去歇息,他才回过神来。他走回自己的院子,进了屋,把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绣花绷子来,又拿出那方梅花帕子,把帕子铺在桌上,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看那些针脚。
梅花的花瓣上,纹路丝丝分明,用的是铺针绣法,中间夹杂着几针滚针勾边,让花瓣的边缘看起来更加饱满圆润。他看了很久,试着在废布上模仿了几针,不像,差得很远。但他不着急,把帕子叠好,和绣花绷子一起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年后,绣坊初八开门。她说过年后再说不一定有空,但他还是想去等着。万一她有空呢?万一她又来交货了呢?万一她——只是万一——也跟表妹想他似的,在某个瞬间,想过他呢?
他吹了灯,躺下来,外头远远地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这是年的前奏,整个县城都在为明天的大年夜做准备,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热热闹闹的。
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是表妹林婉清,温温柔柔地笑着,说“表哥,以后我能常去找你说话吗”;一个是沈玉屏,冷冷静静地站着,说“不是试试,是练”。两种声音在黑暗里搅来搅去,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想去想表妹的事。他只想绣好那丛兰花,绣给沈玉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