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周明远就醒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摸黑起来点了灯。来福在外间睡得正沉,呼噜打得震天响,他没叫醒他,自己把前一天晚上挑好的那件石青色直裰穿上,又套了灰鼠皮的比甲,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端正,衣裳齐整,瞧着挺精神。他抿了抿嘴唇,觉得嘴唇有点干,又拿茶水润了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他是去学绣花的,又不是去赴什么要紧的约,至于天不亮就起来捯饬吗?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把比甲脱了,觉得穿得太隆重反而奇怪,换了一件素面的棉袍,想了想,又换回来,最后还是穿了最初那身。
来福被他折腾出的响动吵醒了,迷迷糊糊探出头来,看见自家少爷在穿衣镜前头转来转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少爷,您这是要去见皇上啊?”
周明远没理他,把绣花绷子塞进袖子里头,又拿了几条帕子——昨天让来福去铺子里买的,各种花色都有,说是“研究针法用”——一起揣上,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就催着来福出门。
腊月二十六的清晨,清河县的街道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霜。卖豆腐脑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老板见了周明远,笑着打招呼:“周少爷这么早?”周明远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城隍庙方向走。
彩云阁绣坊还没开门。
两扇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的年画娃娃咧着嘴笑。周明远站在门口,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散了。来福跟在后头,缩着脖子跺着脚,小声嘀咕:“少爷,这也太早了,人家绣坊开门怎么也得巳时吧?”
周明远看了一眼门上的铜锁,没说话,转身走到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他坐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绣坊的门口,有人进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茶摊老板认得他,殷勤地添了两次水,又端了一碟瓜子来。周明远道了谢,把绣花绷子从袖子里拿出来,低着头接着练那条直线。茶摊上人来人往的,有人好奇地瞄了一眼,见他一个大男人拿着绣花绷子,目光就变得微妙起来。周明远感觉到了那些目光,耳根有些发烫,但手没停,针尖稳稳地扎进布里,一针接一针。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沈玉屏说过的话:“每一针都要压住前一针的一半。”入针的角度,出针的位置,他练了好几天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歪歪扭扭,勉强能看了。但他还是不满意,总觉得这条线还不够直,针脚还不够匀,要是让她看了,怕是要摇头的。
他不想让她摇头。
巳时过了,绣坊的门开了。王娘子穿着一件簇新的红绫袄子,头上簪了朵绢花,笑盈盈地开了锁,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周明远远远地看见,立刻把绣花绷子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襟,站起来。
“哟,周少爷?”王娘子见了他,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
周明远走进绣坊,目光不自觉地往四下里扫了一圈。铺子里只有王娘子一个人,柜台后头的椅子上空空荡荡的,没有沈玉屏的身影。他心里头那股子期待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地瘪下去一些,但很快又鼓了起来——不急,她说了“不一定哪天”,今天才二十六,也许她下午来,也许明天来,也许二十八来。他来得早了些,不等一等怎么知道?
他坐到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把那方梅花帕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王娘子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是上回沈玉屏绣的那条,已经叫周明远买走了。
“周少爷,您今天来是——”
“我等沈姑娘。”周明远说得很直接,说完觉得太直接了,又补了一句,“上回说好了,她来的时候教教我针法。”
王娘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探究,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她把茶壶放到炉子上煨着,拿了一盘点心出来,摆到他面前,笑着说:“那您坐着等,我先忙我的。玉屏那孩子做事最是靠谱,说了二十八之前来,就一定会来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把那方梅花帕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了一会儿,又把绣花绷子拿出来,接着练那条直线。王娘子在柜台后头理丝线,时不时抬眼瞄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忍笑。
这一天,周明远在绣坊里坐了整整一天。
中间有客人来买绣品,他就让到一边去,等客人走了再坐回来。午饭是在绣坊里吃的,王娘子让他回去吃,他说不用,让来福去对面买了两个烧饼,就着茶水吃了。来福苦着脸陪了一天,到下午的时候实在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被周明远一把推醒。
太阳一点一点地偏西,光线从门楣上斜斜地照进来,把绣坊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周明远手里的绣花绷子换了好几块布,每一块上都歪歪扭扭地绣满了直线。他的手指头又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上顶着好几个小红点,但他浑然不觉,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门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王娘子把炉子上的火拨了拨,看着外头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又看看周明远那张从期待慢慢变成失落的脸,心里头叹了口气,嘴上却没说什么。她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眼睛亮晶晶的。
“周少爷,”王娘子转过身来,声音放得软了些,“今儿个天快黑了,您先回去吧。玉屏那孩子兴许家里有事耽搁了,明儿个再等也是一样的。”
周明远站起来,把绣花绷子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来福伺候他这么多年,看得出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一半。
“王娘子,明天她要是来了,您能不能帮我跟她捎句话?”周明远说着,从袖子里把那方梅花帕子拿出来,“就跟她说,我把直线练好了,让她看看行不行。”
王娘子接过帕子,展开来看了看。白布上那条线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疏有密,但确实是一条直线,从左到右,没有弯。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赶紧把帕子叠好了,点头说:“成,我一定给您带到。”
周明远走出绣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彩云阁的招牌,那三个字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
来福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试探着说:“少爷,明儿个还来?”
“来。”周明远说。
腊月二十七,他又来了。
这一回比昨天来得更早,绣坊还没开门他就到了。王娘子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白,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赶紧把他让进去,倒了一碗热姜汤。周明远捧着碗喝了两口,把手焐热了,又拿出绣花绷子来等。
这一天比昨天更漫长。沈玉屏还是没来。
王娘子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沈玉屏这个人她了解,说话算话,说二十八之前来,就一定会来。可她连着两天没露面,连个口信都没捎,这不像是她的做派。王娘子心里头隐隐有些担忧,但当着周明远的面没表露出来,只是安慰他说兴许是雪天路不好走,兴许是家里有事绊住了。
周明远坐了一天,临走的时候把那方梅花帕子又留给了王娘子,说:“明天她还来的话,您给她。”
王娘子握着帕子,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腊月二十八。
这一回周明远来得比前两天都早,但他没有进去。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绣坊的门,看着王娘子一块一块地把门板卸下来,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照进铺子里头。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周少爷,今儿个——要不您先回去?”王娘子见他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玉屏那孩子怕是真有事了,我待会儿让人去她家看看,有了消息告诉您。”
周明远摇了摇头,走了进去,在老位子上坐下来。
“今天是二十八。”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她说了二十八之前,那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王娘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去后院倒了杯茶端过来,又把昨天新到的几匹缎子拿给他看,说是苏州来的货,花样新鲜,让他给他母亲挑两匹。周明远顺着她的话挑了几匹,叫来福记了账,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门口。
这一天,他从早晨坐到傍晚,从天亮坐到天黑。
沈玉屏没有来。
来福在门口张望了七八回,每次回来都摇摇头。王娘子到后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说是去拿东西,其实是站在后门口叹气。周明远始终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摸着袖子里那个绣花绷子,像在摸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王娘子终于开口了:“周少爷,打烊了。”
周明远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绣花绷子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看上面那条他练了好几天的直线,看了好一会儿,又收回去。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张叠好的纸,打开来,里头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是他自己写的滚针口诀,从书上查来的,又问了家里的绣娘,整理了好几天才写好的。
他把这张纸递给王娘子:“王娘子,这个麻烦您替我给沈姑娘。上回她说教我滚针,我怕到时候记不住,就把要点写下来了。她要是来了,您帮我转交给她。她要是没空来,那就——”
他顿了顿,没说完,把纸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王娘子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周少爷”,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来福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王娘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那方梅花帕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她摇了摇头,把东西收进柜台里,关了门。
而在同一时刻,沈玉屏正蹲在灶间里烧火。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劈柴。不是家里没柴烧了,是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己的手忙得停不下来,这样就不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她劈了两天的柴,码了整整齐齐的一面墙,够家里烧到正月十五了。刘氏看了也没说什么,只在经过的时候扔下一句:“闲着也是闲着,多劈些也好。”
沈玉屏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是这两天没睡好的缘故。她没跟任何人提过绣坊的事,也没告诉任何人她本来打算今天去交货。那些帕子和鞋面还压在枕头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皮上落了灰,她又拍干净了重新包好。
她打算明天去。腊月二十九,年前最后一天,王娘子肯定在。她去了交了货拿了钱,就什么事都了了。至于周明远——他应该不会等这么多天的。三天的工夫,一个少爷,哪有那个闲心天天坐在绣坊里等她一个穷丫头?他大概第一天没等到,第二天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