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沈玉屏天没亮就醒了,不是冻醒的,是心里装着事睡不着。她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北风呜呜地吹,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日子。腊月二十八,满打满算也就剩七天了,王娘子要的那十套帕子和鞋面,她日夜赶工,已经做好了六套。照这个进度,二十五就能全部完工,她二十六就可以去绣坊交货,比约定的日子还早两天。
二十六。她把这个日子在心里头掂了掂,又掂了掂,像揣着块热炭似的,暖暖的,又有点儿烫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去绣坊。交货是一回事,早交晚交都是交。王娘子说了腊月二十八之前,她二十八去也是一样的。可她偏要二十六去,偏要早两天。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早交货早拿钱,年前还能再接一拨活计,多攒些银子傍身。孙家的彩礼她一分都拿不到,全归了继母,她要是不自己攒点体己钱,嫁过去连双袜子都买不起。
这个理由很充分,很实在,很沈玉屏。她反复跟自己说了几遍,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沈玉屏从来不是个会骗自己的人。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她想二十六去绣坊,不是因为急着交货,是因为那天她说了“下回我送货的时候,你要是还在,我就跟你说说”之后,又补了一句“不一定哪天,看天气”。周明远当时说,他从腊月二十六就开始去绣坊等着,一直等到二十八。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恼了。恼的不是周明远,恼的是自己。她沈玉屏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等不等她了?她从小到大,等过她的人屈指可数——她娘等她回家吃饭,她爹等她从学堂回来帮忙干活,翠儿等她一起上山挖野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等不等都得做。可周明远等不等她去绣坊,跟她有什么关系?他爱等不等,她不至于连这点儿事都要放在心上。
可它偏偏就是放在心上了。
就像一根绣花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袖子里头,平时走路做事不觉得,偶尔一抬手,针尖扎一下,不疼,但叫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那儿。
沈玉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算了,不想了。她想不想的,日子一样要过,活计一样要做。她坐起来,摸黑穿上衣裳,去灶间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清什么表情。
雪下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沈玉屏扫了两回院子,又把鸡窝上头的雪清了清,怕压塌了。继母刘氏难得的没支使她做这做那,窝在堂屋里烤火,跟两个儿子说闲话。沈老三今天没去码头,雪太大了,扛活的活儿停了,他蹲在灶间门口补渔网——那渔网是夏天捞鱼用的,破了好几个洞,他一直没空补,今天算是闲下来了。
沈玉屏趁这个空当,在灶间的角落里支起绣架,借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赶工。针尖在绢面上飞快地穿梭,梅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枝干虬曲有力,是她新学的“抢针”绣法,比平针费工夫,但绣出来的花枝更有筋骨。
她绣得入了神,没注意刘氏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哟,这帕子绣得倒是精细。”刘氏伸过头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特有的阴阳怪气,“赶这么多活计,攒银子呢?也是,嫁到孙家去做少奶奶,手头没点体己钱可不行。孙家那大少爷,听说花钱如流水的,你不多攒点,到时候怎么跟他过啊。”
沈玉屏手里的针没停,也没接话。
刘氏见她不理睬,也不恼,往灶台上一靠,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今儿个听马媒婆说,孙家那边催得紧,想把婚期往前挪挪,赶在正月里头就把事办了。你爹没答应,说正月不吉利,还是三月初八好。不过孙家太太说了,过了年就来下聘,彩礼一分不少,还额外加了两匹缎子给你做衣裳。”
沈玉屏的针顿了一下。
婚期往前挪。她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三月初八她已经觉得太近了,正月里就要嫁人,那她连攒钱的时间都没有了。她看了一眼绣架上还没完工的帕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被人掐着脖子往前推的窒息感,好像她这辈子的大事小情,从来都是由别人替她做决定,她只有点头的份。
退学是这样,说亲是这样,如今连嫁人的日子都要由别人说了算。
她把针扎下去,用力了些,绢面被扯得微微变形。她赶紧松了松,用手指抚平,深吸了一口气。
“正月不吉利。”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平的,“三月初八就三月初八。”
刘氏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回堂屋去了。
沈玉屏继续绣花,可手明显慢了下来。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心无旁骛了。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问:你攒的这些银子,够干什么的?你绣的这些帕子,能绣一辈子吗?你嫁进了孙家,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出门就出门、想绣花就绣花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在腊月二十六之前把这些帕子绣完,然后在二十六那天,去绣坊。
这件事成了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暴风雪里的一根绳子,不大,不粗,但至少能让她不至于被吹得找不到方向。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玉屏赶在二十三的头天晚上把十套帕子和鞋面全部完工了。她把帕子一条一条叠好,用包袱皮包了三层,整整齐齐地收在枕头底下。明天就是二十四了,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二十六去。多等一天,让绣品在包袱里压一压,线条更服帖,王娘子看了也更满意。
二十三这天,家里祭灶。刘氏买了些灶糖,摆在灶王爷像前头,又煮了一锅饺子。沈玉屏帮着摆供桌、烧纸马,忙了一天,到晚上才得空坐下来。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包袱,硬硬的,鼓鼓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腊月二十四,扫尘。
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大扫除,沈玉屏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灶间、堂屋、她爹和刘氏的屋子、两个弟弟的屋子,还有她自己那间巴掌大的小屋,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刘氏难得夸了她一句“勤快”,她没接话,擦完最后一扇窗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灶间热了一碗剩粥喝了。
明天就是二十五了。再等一天,后天她就去绣坊。
腊月二十五,出事了。
事情说起来不大,但落在沈玉屏头上,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缸,炸开了。
早饭后,刘氏让沈玉屏去井边打水。家里的水缸见底了,沈老三不在,码头上一到年关反而忙起来,天不亮就走了。沈玉屏挑着扁担出了门,巷口的井是口老井,冬天水位低,打水要费些力气。她先把桶放下去,晃了几晃,灌满了往上提。井沿上结了冰,滑得很,她脚下打了个趔趄,连忙稳住,但桶已经撞到了井壁上,磕歪了,水洒了一半,桶绳也蹭断了几股。
沈玉屏蹲下来重新系绳子,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系了三回才系结实。又把桶放下去,这回小心了些,慢慢提上来,满满一桶水稳稳当当地搁在了井沿上。
她直起腰来歇了口气,正要提第二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玉屏!玉屏!你快回去看看,你家出事了!”来人是隔壁的翠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慌张。
沈玉屏心里一沉,把扁担一扔,撒腿就往回跑。
到了家门口,她就知道出什么事了。
门槛上坐着她爹沈老三,耷拉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码头扛了半辈子的活,腰都累弯了,从来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坐在自家门槛上,哭得像个孩子。
堂屋里头,刘氏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窗纸,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中间夹着摔东西的声响。沈玉屏的两个弟弟一个站在院子里哭,一个躲到了鸡窝后头,吓得脸色发白。
“爹。”沈玉屏走到沈老三跟前蹲下来,“怎么了?”
沈老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了。
他今早去码头上工,工头说今年的工钱要晚发几天,让大伙儿先回去等着。沈老三就回来了,路过马媒婆家的时候,被马媒婆叫住了。马媒婆告诉他,孙家那边变卦了。不是不娶了,是要加条件。孙耀祖前几日喝酒摔断了腿,大夫说要养大半年才能下地。孙家太太心疼儿子,说娶个媳妇进门就是为了伺候人的,如今儿子伤了,媳妇得贴身伺候,怕沈玉屏年纪小做不来,让沈家再加一个陪嫁丫头过去,不然这门亲事就不作数了。
沈老三当场就蒙了。陪嫁丫头?他家连个使唤丫头都请不起,上哪儿弄个陪嫁丫头去?马媒婆笑眯眯地说,没有丫头也行,拿银子抵,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买丫头的钱,给了就把亲事办了。
沈老三在码头扛一年活,撑死了也就挣十几两银子。二十两,就是他不吃不喝干上两年。他哪里拿得出二十两来?
“孙家这是欺负人!”翠儿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气得跺脚,“说好了三十两彩礼,又要二十两陪嫁,这不是明摆着——明摆着——”
沈玉屏没让她说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堂屋。
堂屋里一片狼藉,刘氏把桌上的碗筷全扫到了地上,碎瓷片子踩得满地都是。她见了沈玉屏,眼睛一瞪,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来:“你还有脸回来!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孙家会提这种条件?他们就是嫌你穷,嫌你配不上他们家少爷,才故意刁难的!”
沈玉屏没躲,也没反驳。她站在原地,等刘氏骂完了,才开口:“孙家要陪嫁丫头,还是要银子?”
“银子!”刘氏的声音更尖了,“二十两!你让我上哪儿弄二十两去?你爹那个没用的东西,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两银子,攒下来的全贴补家用了,家里连十两都拿不出来,上哪儿弄二十两去?这门亲事要是黄了,彩礼也没了,我看你怎么嫁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