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好。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戳了戳,把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戳散了架,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缩回手,看着手背上的那个小红点,疼了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外头有人在敲门。
沈老三去开的门,门外站着马媒婆,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披风,头上顶着一块帕子,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她进门的时候掸了掸身上的雪——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花——脸上挂着的笑不是上回那种热络的笑,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沈玉屏从灶间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没进去。
刘氏迎上去,殷勤地让座倒茶:“马嫂子来了?快坐快坐,外头冷吧?喝杯热茶暖暖。”
马媒婆接过茶碗,没喝,搁在手心里焐着,眼睛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沈老三蹲在门口,看见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嘴角往下撇了撇,开口道:“沈嫂子,我今儿个来,是替孙家传个话。”
刘氏的笑容紧了一紧:“您说。”
马媒婆把茶碗放到桌上,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孙家那边说了,陪嫁丫头的事,既然沈家实在拿不出来,那就算了。不过——”
沈玉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孙太太说了,嫁过去之后,玉屏得伺候孙少爷的起居饮食,端茶倒水,汤药伺候,样样不能马虎。孙少爷腿脚不便,脾气难免大些,玉屏得忍着。若是伺候得好,万事皆休;若是伺候得不好,孙少爷房里往后要纳小,玉屏不得有二话。”
纳小。
沈玉屏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孙耀祖还没娶正妻,那边就已经盘算着要纳小了。不,不是盘算,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就是个伺候人的,伺候不好,我们就再找别人。正妻的名分好听,实际上连个通房丫头都不如。人家通房丫头还能讨主子欢心,她沈玉屏在孙太太眼里,大概就是个花三十两银子买回来的使唤人,连个卖身契都没签的奴才。
刘氏显然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嫁过去自然是要好好伺候少爷的。至于纳小的事,那都是后话了,玉屏是个懂事的,不会计较这些。”
沈玉屏觉得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冷了。
她不是不知道继母会这样说,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刘氏说的是“不会计较这些”,可她听明白了,那意思是——“你计较也没用”。
马媒婆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沈老三说的:“沈大哥,孙太太还说了,三月初八的日子不变,彩礼照旧三十两,外加两匹缎子、一对金镯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玉屏嫁过去之后,孙家不会再额外贴补沈家一文钱。往后两家是亲家,但银钱上,得分清楚。”
这话的潜台词沈玉屏听得明明白白——孙家这是在划清界限。娶了你家女儿,但别指望攀上孙家这根高枝。彩礼给了就给了,往后你沈家穷也好富也好,跟孙家没关系,别来打秋风。
沈老三蹲在门口,一声不吭,烟袋叼在嘴里,早就灭了。
刘氏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三十两银子在那里摆着,她不可能把到嘴的肥肉往外推,咬着牙笑了笑:“那是那是,亲家公亲家母想得周到。我们家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家,不会给亲家添麻烦的。”
沈玉屏站在灶间门口,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听进去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棉鞋,鞋头被灶火烤得发黄,拇指的位置磨得快要破了。她就那么低着头站着,像一个被人摆布的木偶,不挣扎,不反抗,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可她心里头有一团火。
不是怒,是冷。冷到极致之后,反而生出一种滚烫的东西来,烧得她胸口发烫。她想冲上去把马媒婆手里的茶碗打翻,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门亲事我不嫁了”,想指着刘氏的鼻子问一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想跪在沈老三面前问他“爹,你真的就这么把我卖出去了吗”。
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知道,做这些没有用。打翻茶碗,马媒婆回去添油加醋一说,孙家更瞧不起她。说不嫁,刘氏会闹得左邻右舍都知道她沈玉屏不知好歹。问她爹,她爹会闷闷地抽着旱烟说一句“玉屏啊,爹也是没办法”。
她娘说得对,她爹这个人,心善,可他撑不起这个家。不是不想撑,是撑不起来。在刘氏面前撑不起来,在日子面前撑不起来,在女儿的终身大事面前,也撑不起来。
马媒婆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些“沈嫂子好福气,攀上孙家这样的好亲家”“玉屏这丫头有造化,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之类的话,说完站起来要走。刘氏送到门口,笑吟吟的,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马媒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屏。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估量着它值不值三十两银子。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裹紧披风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玉屏听见刘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转过身,看见刘氏脸上的笑还没收住,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活,眉眼之间全是“成了”的得意。
“三十两银子,”刘氏小声念叨着,像是在跟沈老三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外加两匹缎子一对金镯子,够给大宝小宝攒几年的束脩了。”
沈老三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玉屏一眼。那目光里有歉疚,有无奈,有说不出口的心疼,但更多的是疲惫。他张了张嘴,对沈玉屏说了一句话:“玉屏啊,你娘要是还在,怕是——”
他没说完,被刘氏一眼瞪回去了。
沈玉屏没等她爹说完,也没看刘氏的脸色,转身进了灶间,把锅里的粥盛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到桌上。她的手很稳,没有抖,粥也没有洒。她把筷子摆好,把咸菜碟子放正,然后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慢慢地喝。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里面煮了几块红薯,是她秋天的时候晒的薯干,一直舍不得吃,留到腊月里才拿出来。红薯煮得很烂,甜甜的,入口就化。
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嘴里的粥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不是粥的问题,是她这个人,这会儿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两个弟弟闹着要吃肉,刘氏说明天去买一副猪头肉,过年了,该吃好的了。大宝小宝欢呼了一声,在饭桌上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地闹起来。沈老三闷头喝粥,喝完了把碗一放,说了一句“我先睡了”,就进了屋。
沈玉屏最后一个吃完,收了碗筷去洗。水凉得刺骨,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了,码在碗橱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锅里的残渣舀出来喂了鸡,把灶膛里的灰扒干净了,一切收拾停当,才回到自己的小屋里。
她把门关上,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包袱。包袱还是鼓鼓的,里头十套帕子和鞋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她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包袱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明天她一定要去绣坊。
不是因为周明远——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答应了王娘子,腊月二十八之前交货。她失信了,晚了。她沈玉屏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言而无信,可她偏偏对王娘子失了信。明天去,虽然晚了,总比不去强。
至于那个人——他在不在,跟她没有关系。
可是她躺下去的时候,眼泪还是从眼角渗了出来,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流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湿。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孙家那句“纳小”,也许是因为刘氏那副卖女儿还笑着数钱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她爹那句没说完的“你娘要是还在”。也许只是因为,她在腊月二十六和二十七那两天,有那么几个瞬间,曾想过要放下手里劈柴的斧头,丢下孙家那些破事,跑去绣坊看一眼。
就一眼。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等着。
现在她知道了也没用了。那些事跟她没有关系了。她是要嫁到孙家去的人,是孙耀祖的媳妇,是孙太太口中那个“伺候不好就让位”的使唤人。她跟周明远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半个县城的路,还有一道她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叫“门第”的墙。
明天去绣坊,交完货,拿了钱,跟王娘子说一声往后怕是不能常来了。至于周明远——他大概不会再来了吧。一个少爷,等三天已经够稀奇的了,不会再有第四天了。
她闭着眼睛,手心里攥着那个铜顶针,攥得紧紧的,顶针上的凹痕印在掌心里,生疼生疼的。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沈家低矮的屋顶上,落在周家大宅高高的飞檐上,落在彩云阁绣坊那扇紧闭的木门上,落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好像要把所有的沟沟壑壑都填平,所有的差别都抹去。
可雪会化,化了之后,沟还是沟,坎还是坎。
就像她沈玉屏和周明远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她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细得像一根蚕丝,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薄薄的一层,比城墙还厚,比铁还硬,怎么都捅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