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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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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屏听明白了。不是亲事黄了,是孙家要加价。三十两彩礼,要倒贴二十两回去,孙家净出十两银子,就买个媳妇回去伺候他们家摔断了腿的少爷。这算盘打得精,把沈家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知道你拿不出来,要么退亲,要么捏着鼻子认了,乖乖把女儿送过去,还倒欠人家一个人情。

她想了一会儿,声音不大,却很稳:“让马媒婆去跟孙家说,陪嫁丫头我们家出不起,二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但沈玉屏嫁过去,该伺候的伺候,该干的活干,不会比一个丫头差。孙家要是嫌不够,那这门亲事——”

“你闭嘴!”刘氏厉声打断她,“你敢说退亲?彩礼都收了定钱了,退亲要赔双倍!你赔得起吗你!”

沈玉屏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那就不退。我去跟马媒婆说,让她转告孙家,就说沈玉屏答应了,伺候孙少爷的事她一个人包了,不需要丫头,也不需要银子。孙家要是还不满意,我再想别的法子。”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刘氏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你站住”,她没理,径直出了门,往马媒婆家去了。

马媒婆住在十字街头,离沈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沈玉屏到的时候,马媒婆正坐在火盆边上剥橘子吃,见她来了,也不意外,笑眯眯地招呼她坐下。

“玉屏来了?坐坐坐,外头冷吧?来,吃瓣橘子。”

沈玉屏没坐,也没接橘子。她站在马媒婆面前,把来意说了,语气不急不慢,条理分明,像是在跟王娘子谈绣品的价钱。

马媒婆听完,橘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她做了二十年媒,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哭的、闹的、寻死觅活的、认命不吭声的,唯独没见过像沈玉屏这样的——十一岁的姑娘,遇上这种事,不急不慌,不哭不闹,站在这儿跟她谈条件,比那些三四十岁的当家主母还沉得住气。

“玉屏啊,”马媒婆把橘子放下,正色道,“你这孩子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孙家那边,我跟他们说说看。但你得有个准备,孙太太这个人,不好说话。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陪嫁丫头,就是想看看你们家的诚意。你要是拿不出来,就算她嘴上答应,心里头也会瞧不起你,你嫁过去的日子怕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玉屏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日子是人过的,不是别人瞧不瞧得起决定的。您帮我传个话就行,成不成的,再说。”

马媒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啊,可惜了。”

沈玉屏没接这句话,道了谢,转身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站住了。天已经快黑了,腊月里的天黑得早,西边的天只剩下一条暗红色的缝,像是谁拿剪子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累极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她想起今天本来是腊月二十五,明天她就该去绣坊了。她做了十套帕子和鞋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包了三层包袱皮,压在枕头底下。她本来想着明天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线头没剪干净的,然后后天一早起来,换上那件补丁最少的外衣,去绣坊。

可是现在,她连去看一眼那些帕子的心思都没有了。

孙家。彩礼。陪嫁丫头。二十两银子。孙耀祖摔断了腿。伺候人的活计。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家,刘氏已经把堂屋收拾了,碎瓷片子扫成一堆堆在墙角。沈老三坐在灶间里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沈玉屏打了声招呼,进了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

她摸到枕头底下,掏出那个包袱,打开来。十套帕子和鞋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梅花的、兰草的,一朵一朵,一针一针,全是她这些天熬夜赶出来的。

她拿起最上面那条梅花帕子,忽然想起周明远在绣坊里指着它说“那个就好”的样子,想起他红着脸说“我想自己学着绣一绣”的样子,想起他点头如捣蒜地说“那我腊月二十六就开始来这里等着”的样子。

腊月二十六。

就是明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帕子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打了三层的包袱皮,又塞回了枕头底下。

明天的绣坊,她去不了了。

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了。不,不是不想去了,是不敢去了。她怕自己走进绣坊的时候,看见周明远坐在那里等她——他真的会来吗?也许不会。也许只是一句客套话,也许过了这两天他就忘了,也许人家周少爷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万一他来了呢?

万一他真的坐在绣坊里,从腊月二十六等到腊月二十八,等了她三天,她该怎么跟他说?说“对不住,我家出了点事”还是说“我被许了人家了,三月初八就要嫁人,不能教您绣花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告诉他这件事。她沈玉屏这辈子从来不欠谁的解释,可想到要跟周明远说这些,她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吹了灯,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屋顶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被雨水洇湿了,痕迹斑斑驳驳的,像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她小的时候躺在这里,经常看着那些痕迹发呆,想象它们是什么形状——这一块像马,那一块像山,这一块像她娘生前穿的那件花袄子。

她忽然很想她娘。

很想很想。

如果她娘还在,她就不用嫁到孙家去。如果她娘还在,她会替她想办法,替她出头,替她去跟孙家说“我女儿不是伺候人的使唤丫头”。如果她娘还在,她就不会一个人躺在这间小黑屋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是她娘不在了。

沈玉屏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缩成一团。外头的风还在吹,吹得窗纸簌簌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停了,整个县城沉进了腊月里最深最冷的夜色中。

她的手在被窝里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生疼的。

明天是腊月二十六。

她不去绣坊了。

而在城北的周家大宅里,周明远正在衣柜前头翻衣服。来福端着洗脚水进来,看见他把三件直裰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比划,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县学的月考。

“少爷,您这是要干嘛去?”

“明天去绣坊。”周明远头都没抬,拿起一件月白色的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了,觉得太素了,显得不够精神。又拿起一件鸦青色的,觉得又太深了,看着老气。

来福把洗脚水放到地上,看着他折腾,忍不住说:“少爷,您是去学绣花,又不是去相亲,穿什么重要吗?”

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慢慢地红了起来。他没接话,把那件石青色的直裰挑了出来,叠好放在床边,又把那件灰鼠皮的比甲从柜子里翻出来,拿刷子刷了刷上面的浮灰。

来福叹了口气,把洗脚水端到脚边:“少爷,洗脚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周明远坐下来,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来福,你说她明天真的会来吗?”

“谁?沈姑娘?”来福想了想,“难说。她说了腊月二十八之前,没准儿是二十八才来呢。您明天就去,万一扑个空怎么办?”

“扑空就扑空。”周明远说,语气很笃定,“她说了不一定哪天,我就每天去等着,等到了为止。”

来福看了他一眼,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们家少爷对这件事的执著,已经远远超出了“学绣花”该有的程度。一个少爷,放着书不读,大冬天的天天往绣坊跑,就为了等一个穷丫头来教他绣花?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来福没说什么。他伺候周明远好几年了,知道这位少爷看着好说话,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明远洗完脚,躺到床上,把枕头底下那个绣花绷子摸出来看了看。这几日他每天晚上都练,那块白布上已经有了一条勉强能看的直线——说“勉强能看”,是因为针脚还是不匀,但至少不歪了,笔直笔直的,从左边绷到右边,像一条细细的路。

他满意地摸了摸那条线,把绷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六了。

他在绣坊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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