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屏从绣坊出来,没走大路,拐进了城隍庙后头的小巷。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块儿,头顶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她走得很快,盘算着回去的路上顺道去米铺看看,上回王娘子说有批陈米要处理,价格便宜,若能买上几斤掺着好米吃,能省下几十文来。
正想着,巷口突然窜出一条黑狗来,冲着她汪汪叫。沈玉屏脚步一顿,弯腰捡了块石子,那狗夹着尾巴跑了。她拍拍手站起来,余光瞥见巷子尽头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门口站着个人。
一个穿红戴绿的妇人,头上簪着一朵绒花,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正从她家里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妇人回头跟门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扭着腰身走了,经过沈玉屏身边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在她打了补丁的衣裳上,嘴角的弧度变了变,没说话,径自走了。
沈玉屏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人,十字街头的马媒婆,专管给人家说亲拉纤的,在这清河县里也算是个人物,东家西家的姑娘小子,没有她不知道的。这号人物来她家做什么?她爹在码头上扛活,她继母在家带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值得媒婆惦记的——除非,惦记的是她这个人。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间的烟囱冒着烟,该是做晌午饭的时候了。她爹沈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旱烟袋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也没觉着似的,就那么蹲着发愣。刘氏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脸上带着一种沈玉屏很少见到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得意,像猫偷吃了鱼,藏不住又偏要藏。
沈玉屏把包袱放到石磨上,先去灶间添了把火,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搅了搅粥,又走出来,走到沈老三跟前蹲下来。
“爹。”
沈老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躲闪,又低下头去,把灭了火的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爹,”沈玉屏的声音不大,平平的,“刚才出去的那个,是马媒婆吧?她来咱家做什么?”
刘氏在堂屋门口噗地吐出一片瓜子壳,抢先答了:“还能做什么?说亲呗。”
沈玉屏转过头去看她。刘氏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衣裳,走过来,站在沈老三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玉屏。她个子不高,但这会儿站的位置比蹲着的沈玉屏高出许多,像是故意要制造出一种压迫感来。
“城南孙家,你听说过没有?”刘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得意,“开粮铺的,家里有三间铺面,几十亩水田,在城南那一带可是数得着的殷实人家。孙家太太上回去庙里烧香,正好碰见你从庙门口过,一眼就看中了,说你生得好,又有福相,托了马媒婆来打听。今儿个马媒婆就是来说这桩亲事的。”
沈玉屏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看着刘氏的眼睛。
“孙家?”她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城南开粮铺的孙家,她不是没听说过。孙家确实殷实,但孙家那个少爷,听说是镇上出了名的……她顿了顿,问:“是孙家的哪个少爷?”
刘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就是孙家的大少爷,孙耀祖。今年十八,比你大七岁,正合适。”
十八。大七岁。沈玉屏垂下眼,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孙耀祖,这名字她在绣坊里听王娘子跟别的绣娘闲聊时提起过,说是城南有名的纨绔,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前年还因为喝酒闹事打伤了人,赔了好大一笔银子才了事。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忽然要娶她一个穷丫头,图的什么?
图她生得好?这话骗鬼鬼都不信。
“孙家出多少彩礼?”沈玉屏忽然问。
刘氏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伸出三根手指头来:“三十两银子,外加两匹绸缎、一对金镯子。三十两!玉屏你想想,你爹扛一年的活才挣多少?这三十两够咱家吃用好几年了。”
沈玉屏没看刘氏,她看着她爹沈老三。沈老三自始至终没说话,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旱烟袋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听到三十两银子的时候,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爹,您怎么说?”沈玉屏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沈老三终于抬起头来。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常年在码头上扛活,腰已经驼了,脸上全是褶子,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人。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玉屏啊,你也不小了。”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又等于什么都说了。
沈玉屏懂了。
她爹没说不答应,那就是答应了。或者说,他没办法不答应。三十两银子摆在那里,足够这个家宽裕好几年,足够给他两个儿子扯新衣裳、买新书包,足够让刘氏不再每天指桑骂槐地说“养个赔钱货还不如养头猪”。她爹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不,对刘氏不会,对生活不会,对自己的女儿也不会——他只是蹲在那里,用沉默表示他的无能为力。
沈玉屏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什么时候定的?”她问,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就今儿个上午,马媒婆来说的,你爹点头了。”刘氏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沈老三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人家孙家说了,过了年就来下聘,三月初八成亲。日子都请先生看好了,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三月初八。离现在不到三个月。
沈玉屏站在原地,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自家院子里的泥地,而是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从她出生在沈家的那一刻起,这张网就撒下了,她读书、做针线、挣钱养家,不过是在网里扑腾了几下,最终还是要落进别人给她安排好的命运里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她连个说不的由头都没有。
她难道能说“我不愿意”?凭什么不愿意?孙家有钱,彩礼丰厚,她一个穷丫头嫁过去是做少奶奶的,吃穿不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她要是不愿意,那就是不知好歹,是心比天高,是白眼狼。这话传出去,别说继母要骂她,就是左邻右舍也要戳她的脊梁骨。
可她知道那是个火坑。孙耀祖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清楚楚。嫁过去会过什么日子,她也能想得到。但她能怎么办?去跟爹说“孙耀祖是个浪荡子,嫁不得”?她爹会信吗?就算信了,刘氏会信吗?刘氏只会觉得她是找借口不愿意嫁,好赖在家里继续白吃白喝。
她想起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那时候她才六岁,不太懂,但她娘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娘说:“玉屏,娘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你爹。你爹人好,心善,可他撑不起这个家。你记住,往后不管嫁不嫁人,手里头一定要攥着一样东西——不是银子,是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本事。
沈玉屏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冻得通红,手心有茧子,指尖有针眼,粗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姑娘的手。但这双手会绣花,会写字,会打算盘,会劈柴生火做饭洗衣裳,会在这个没人替她撑腰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替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嫁就嫁吧。嫁了人,她照样能绣花,照样能挣钱,照样能把日子过下去。孙耀祖再混账,总不能拦着她做针线活计。她只要手里有针有线,天就塌不下来。
“我知道了。”沈玉屏说,转身去灶间看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长柄勺子搅了搅,又添了半瓢水进去,粥稀一些,能多盛两碗。
刘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安。这丫头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可从来没这么顺当过。上次让她退学,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还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她暗地里去找了陈秀才,说好了每年给两斤腊肉,继续借他的书看,被她知道了闹了一场,陈秀才也不敢借了才算完。
这回也是,答应得太痛快了,反而不对劲。
“玉屏,”刘氏跟着走到灶间门口,试探着说,“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孙家这门亲事,你爹答应了的,你要是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