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宜出行,宜裁衣。
沈玉屏把七条帕子、三双鞋面仔细包进蓝布包袱里,出门前对着水缸照了照。头发挽得齐齐整整,衣裳虽旧,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打了平整的针脚,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包袱往肩上一背,出了巷口往南街走。
绣坊在城隍庙后头,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口有家卖豆腐脑的摊子,热腾腾的雾气在寒风里一卷一卷地散开。沈玉屏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慢,闻见那股熟悉的豆香,肚里咕噜了一声。她低头看看手里攥着的几文钱,到底没舍得花,紧了紧包袱带子,加快脚步走过去。
王娘子的绣坊叫“彩云阁”,门面不大,在清河县做绣品生意的人里头却是数得着的。沈玉屏推门进去,一股子熏炉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丝线和香粉的味道,叫她被寒风冻僵的脸一下子麻酥酥的。
“哟,玉屏来了。”王娘子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白净富态,手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招呼得热络却不显殷勤,“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冷吧?”
“还好。”沈玉屏把包袱放到柜台上,一层层打开来,“王娘子您看看,七条帕子,三条兰草纹的,四条梅花的;鞋面三双,都是您上回说的百福花样。”
王娘子拿起帕子来细看,一张一张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真心的赞许。“啧啧,玉屏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你瞧这兰草的叶子,根根分明,又不显得硬,倒像是风里吹着似的。还有这梅花,花瓣上的纹路你都绣出来了,我那几个绣娘都做不了这么细。”
沈玉屏站在柜台前头,不急不躁地等着她夸完,才开口:“王娘子,年前还要不要人赶制节礼?我能多做些。”
王娘子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丫头才十一岁,办事说话却比许多大人还稳当。不急,不怯,不贪,交货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拿了钱也不磨蹭,说走就走。她做绣坊这些年,经手的绣娘少说也有几十个,像沈玉屏这样的年纪有这份心性的,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要,怎么不要。”王娘子从柜台下头搬出一只大笸箩来,里头堆着各色丝线和半成的绢帕,“你瞧瞧这些,都是年前要赶出来的。你肯多做,我求之不得。还是老价钱,帕子三十文,鞋面四十文,你要是能赶出十套来,我另加五十文的利市。”
沈玉屏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十套帕子和鞋面,加上利市,统共能得七百五十文。除去答应给爹做袄子的棉花钱,还能剩将近五百文。五百文,够买几本旧书了,兴许还能剩一些买些纸笔。
她点点头:“成。我腊月二十八之前给您送来。”
王娘子满意地笑起来,从抽屉里数出一串铜钱来,又拿红纸包了,递给她。“这是这回的二百九十文,你数数。”
沈玉屏接过钱,当面数清了,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把荷包塞进衣服最里层,拍了拍才放心。她正要告辞,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阵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便看见一个人从门外进来。
是个少年,穿着石青色的直裰,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比甲,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进门的时候大概是没想到里头有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
脸红了。
沈玉屏认出了他。周明远。翠儿嘴里那个中了县学头名的周少爷,她表兄的同窗,在学堂里一起论过文章的周明远。他的脸红了,耳根子也红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撞破似的,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周明远不是自己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怀里抱着个包袱,探头探脑地往绣坊里张望。小厮倒是比他大方得多,见了王娘子就喊:“掌柜的,我们家少爷要买一方帕子,要上好的,送人的。”
王娘子会意,笑着迎上去:“周少爷光临,蓬荜生辉。您是要什么样的帕子?素色的还是绣花的?我们这儿有苏绣的、湘绣的,花样也多,兰草、梅花、喜鹊登梅、富贵牡丹……”
周明远被这一连串的选项砸得有点发懵,他张了张嘴,目光在绣坊里转了一圈,忽然落在柜台上——沈玉屏刚拿出来的那几条帕子还没收进去,就铺在那里,梅花纹样的那条在最上头,花瓣上的纹路细密精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指了指那条:“那个就好。”
沈玉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说的是她绣的那条梅花帕子。
王娘子笑眯眯地拿起来:“周少爷好眼力,这帕子是我们这儿手艺最好的绣娘做的,您瞧瞧这针脚,这梅花的花瓣,根根纹路都清楚,这可是正经的铺针绣法,一般人做不出来的。”
周明远接过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件叫沈玉屏没想到的事——他把帕子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针法……是不是跟书上说的‘平针铺绒’不太一样?这里的纹路好像是用滚针勾的边,再填的铺针。”
沈玉屏猛地抬起头来看他。
王娘子也愣了,她做了十几年绣品生意,头一回遇见一个少爷对着帕子说“滚针”“铺针”这种词。她迟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沈玉屏,又看了看周明远,忽然笑了:“周少爷倒是懂行。”
“不是不是,”周明远连忙摆手,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我就是……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不太懂,随口说的。这是上回在街上看见有人绣东西,觉得好看,回去翻书查了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目光就飘到了沈玉屏那边去了。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在街上看见的那个绣东西的人,好像就是她。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沈玉屏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茫然到恍然再到窘迫,跟变戏法似的,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收回目光,对王娘子说:“王娘子,我先走了,东西腊月二十八之前送来。”
“诶,等等——”
叫她的是周明远。
她转过身,看见那少年手里攥着那条梅花帕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身后的小厮急了,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说:“少爷,您倒是问啊。”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开口道:“这帕子……是姑娘绣的?”
沈玉屏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周明远把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我能不能请教姑娘,这个滚针勾边是怎么做到的?我……我是说,我母亲快要过寿了,我想送她一条帕子,外头买的怕是……不够用心。我想自己学着绣一绣,但又怕绣不好,所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
沈玉屏看着他,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一个少爷要学绣花。第二个念头是,他是认真的,你看他那个眼神,跟他在学堂里请教先生文章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又是紧张又是认真,像只蹲在书案上等着被喂食的鹌鹑。第三个念头是,他说的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行,滚针勾边说起来复杂,其实只要掌握了入针的角度和出针的位置,练上几日就能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