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岁站在一片很大的麦田中间,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不见了,银镯子也不见了,手腕光溜溜的,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她慌了,蹲下来在麦田里找,拨开一丛一丛的麦穗,手指被麦芒扎出了血,但她找不到。她喊姥姥,姥姥没有应她。风越来越大,麦田像海一样翻涌起来,把她淹没了。
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行军床的弹簧硌着她的腰,油烟管道的轰鸣声一如既往。她抬起左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到了手腕上的银镯子——还在。红绳还挂在上面,只是断开了,像一根枯萎的藤蔓,松松垮垮地垂着,随时都可能脱落。
她摸了一下那截断开的红绳,指尖触到起毛的纤维,粗糙的,软的,没有温度的。
红绳断了。姥姥说的坏运气该散了。但她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手腕上少了什么东西。不是重量——红绳几乎没有重量。是一种存在感,一种“有什么东西在牵着你”的感觉。现在那根牵着她的线断了,她自由了,但自由的第一感觉不是飞翔,是失重。
她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她起身,穿好衣服,下楼。
采购、送货、备料、切配。这些事情她已经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老王给她留了最好的五花肉,小陈把新出的豆腐留了两块给她,阿婆送了她一把自己种的香葱,安徽大哥硬塞给她一个苹果,说“从老家带来的,甜”。她把苹果揣进口袋,没有吃,留着路上吃。
八点十分,她到了蓝火传媒。
电梯还是坏的。她走楼梯上到五楼,推开门,办公室还黑着。她开了灯,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苹果,放在显示器旁边。红苹果,灰桌子,白色的墙。她看了一眼,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她在一本书里看过的静物画,但她想不起那本书叫什么了。
她开始整理昨天的会议记录。宋小雨说会议记录要在当天发,她昨天没发,因为她整理到晚上十一点还没弄完。那些缩写——USP、TP、CP、IMC——她一个一个地查,有的在《市场营销原理》里找到过,有的连那本书里都没有。她问宋小雨,宋小雨说“你谷歌一下”。她没有电脑,用不了谷歌。她在地铁上用手机查了——手机是周姐借给她的,一部旧的华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能用。
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那些缩写的意思写在笔记本上,又把会议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把每个人的发言归纳成要点,最后列出结论和行动项。她不知道格式对不对,但她觉得逻辑是通的——先发生了什么,后发生了什么,谁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完。她在菜市场里记那些赊账的客人时用的就是这种方法,只不过那时候她不用写下来,记在脑子里就行。
九点,宋小雨来了。
“你昨天会议记录发了没?”
“还没。我刚整理完,想让你看一下再发。”
宋小雨接过她的笔记本,看了一遍,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她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又翻回来,再看了一眼。
“这是你手写的?”
“嗯。”
“你打算手写发给大家?”
陈穗岁愣了一下。她确实打算手写——抄几份,或者复印几份,发给参会的人。宋小雨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她桌上。
“这是公司配给你的。去年淘汰的,有点慢,但能用。你用这个把会议记录打成电子版,邮件发给所有人。”
陈穗岁看着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动。
“我不会用。”她说。
宋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陈穗岁旁边,打开电脑,指着键盘说:“这个是开机键,这个是鼠标触摸板。你双击一个图标就是打开,你打字就在这个文档里。你认识字母吧?”
“认识。”
“那你先打。打完了我帮你调格式。”
宋小雨说完就回了自己的工位。陈穗岁面对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个认真的、微微皱眉的、嘴唇紧抿的少女。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僵硬地悬着,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她认识字母。她在《新华字典》里学过拼音,但那是查字用的,不是打字用的。她从来没有摸过电脑键盘——在七宝老街的图书馆里,顾维庸用的是台式机,她没碰过。在苏北的学校里,有一个机房,但只有高年级的学生才能用,她没轮到就辍学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她用一个手指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像鸡啄米。她戳得很慢,“wo”打了三秒钟,“men”打了五秒钟。一行字打了将近一分钟。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纹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光标总是跑到不该跑的地方。
宋小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忍住了没说话。方子涵去接水的时候也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打字用两根手指啊?”
陈穗岁没有抬头。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这次她试着用两根手指,左手的食指和右手的食指。快了一点,但还是慢。慢到她觉得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打了十分钟,她只打了三行字。
按照这个速度,那份会议记录她打到明天也打不完。
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她。
她脑子里那台算盘开始响了。不是算钱,是算时间。她要在今天下班之前把会议记录发给所有人,这是她入职后的第一个任务,不能搞砸。如果她自己打,打到天黑也打不完。她需要一个更快的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宋小雨的工位前。
“小雨,你能不能教我打字?”
宋小雨看着她,眼神里有犹豫、有不耐烦、但最后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被她的认真打动了。宋小雨站起来,走到她的工位前,坐在椅子上,说:“你看着。”
宋小雨的手放在键盘上,十根手指各就各位,像一只蜘蛛伏在网上。她的手指飞快地跳动,噼里啪啦的,屏幕上那三行字被她重新打了一遍,只用了十几秒。
“这叫盲打。手指放在这排键上,ASDF JKL;。每根手指管固定的几个键。你练一个星期就能摸到门道,一个月就能打快了。”
宋小雨把一张键盘布局图打印出来,贴在陈穗岁的显示器边上。
陈穗岁坐下来,把手指放在ASDF和JKL;上。她的手指太短了,够上面的字母键要伸得很开,小指几乎用不上力气。她试着打了一个“a”,打了一个“s”,打了一个“d”。三个字母用了五秒钟。她咬着嘴唇,再试。这次快了一点。再试。又快了零点几秒。
她没有停下来。她就那么一遍一遍地练,像在饭馆里练切菜一样,把每一个动作分解到最小,然后反复重复,直到手指记住为止。键盘上没有血,但她的手指酸了,酸得发抖。她甩了甩手,继续。
中午十二点,宋小雨来叫她吃饭,她没动。宋小雨把一盒饭放在她桌上,她没吃。下午两点,她已经能不看键盘打出“wo shi chen sui sui”这行字了,虽然用了三分钟,但比以前快了一倍。
下午三点,她开始打那份会议记录。
她用两根手指打,偶尔加上无名指。错误很多,删了重打,打了再删,删了再打。她打了一个半小时,打完了。全文不到八百字,她打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她的手指疼,手腕酸,肩膀僵,脖子像被人拧了一把。
但她打完了。
她把文档发给宋小雨审核,宋小雨改了几处格式,回复了一个字:“发。”
她点了发送。屏幕上显示“邮件已发送”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把一整天的紧张、焦虑、不安全部吐了出去。
然后她端起那盒已经凉透了的饭,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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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林殊曼走到她工位前,放下一沓文件。
“这是光明乳业过去三年的竞品分析报告,你今晚看完,明天早上给我一个摘要。口头说就行,不用写。”
陈穗岁接过那沓文件,掂了掂,大概有一百多页。她翻了翻,全是表格和数据——市场份额、销售额、广告投放量、消费者满意度评分。有些表格她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林殊曼说“看完”,没有说“看懂”。她决定先看完,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一起问。
她开始看。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看不懂的术语记在笔记本上,看不懂的图表在脑子里画问号。她读得不算快,但很专注,专注到宋小雨下班走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专注到方子涵把一包饼干放在她桌上她都没发现,专注到整层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她头顶那一盏还亮着。
“还没走?”
她抬起头,沈嘉树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是准备下班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快了。”陈穗岁说。
沈嘉树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文件,又看了一眼她手边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词被圈了出来,旁边画着问号。
“看得懂吗?”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哪些看不懂?”
陈穗岁翻开笔记本,指给他看。“这个,‘市场份额环比增长’,环比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媒体投放当量’,当量是什么?还有这个——”她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消费者NPS’,NPS是什么?”
沈嘉树没有立刻回答。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地上。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环比是和上一个周期比,同比是和去年同周期比。”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量是一个折算单位,把不同媒体的投放折算成同一个标准,方便对比。NPS是净推荐值,问你有多大概率把这个品牌推荐给别人,九到十分是推荐者,零到六分是贬损者,推荐者减贬损者的比例就是NPS。”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意思。陈穗岁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记完了?”他问。
“记完了。”
“还有不懂的吗?”
陈穗岁犹豫了一下,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那里她画了一张图,是她自己画的——把光明乳业和它的三个主要竞品放在一张表格里,比价格、比口味、比包装、比广告语。表格画得歪歪扭扭,但里面的内容她填得很认真。
沈嘉树看了一眼那张表格,手指在表格上点了两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
“蒙牛的数据错了,”他说,“他们的高端线不是这个价。”
陈穗岁把那张表格看了一遍,找到了错误的地方。她没有辩解,把那个数字划掉,在旁边写下新的数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数据的?”她问。
沈嘉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不耐烦,不是不屑,更像是一种“你问了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的提示。
“我是做这个的。”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了。
陈穗岁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他手指点过的那个位置,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她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两个指印,然后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快,是另一种快,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扑腾,想飞出来。
她不打算深想。
她把文件收好,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愚园路上,路灯已经亮了。三月底的风暖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冷了。她站在写字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全灭了,整栋楼都是黑的,只有一楼的便利店还亮着,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洒在台阶上。
她把手插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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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分,她到了蓝火传媒。
工位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浅蓝色的便利贴,贴在显示器的边框上,上面写着一行字:“周五之前,光明乳业消费者访谈原始记录整理成摘要,发给我。——林殊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