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日期,今天是周三。两天时间,来得及。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从公司服务器上下载了那份访谈记录。一共有十二份,每份平均七千字,是上个星期调研公司在北京、上海、广州三地做的消费者座谈会录音整理稿。受访者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女性,有的已经当了妈妈,有的还没有。她们在录音里聊自己喝牛奶的习惯、对品牌的看法、对广告的态度。
陈穗岁戴上耳机,从第一份开始听。
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词。她不做逐字逐句的记录,她只记她觉得奇怪的东西——不是“喜欢光明”这种理所当然的话,是那些矛盾的、犹豫的、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
一个北京的妈妈说:“光明啊,我知道,小时候喝过。现在不怎么买了,超市里太多了,不知道哪个好。”
一个上海的白领说:“进口奶我买得多,不是说国产不好,就是……说不清楚,感觉不一样。”
一个广州的年轻女孩说:“广告里那些明星我也不认识,说什么‘新鲜’,所有奶都说新鲜,烦死了。”
她听了两个多小时,耳机把耳朵压得生疼。她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很多人都知道光明,但很多人已经不买了。不是不喜欢,是“没有理由买”。第二,所有人都在说“新鲜”,但没有人说得清楚“新鲜”到底是什么意思。第三,年轻消费者对乳制品的广告普遍感到厌倦,不是因为广告做得不好,是因为所有广告听起来都一样。
她把这三个问题写在笔记本的同一页上,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她写了两个字:机会。
机会在哪里?在所有品牌都说一样的话的时候,你说了不一样的话,你就是机会。但不一样的话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小雨端着饭盒坐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像在拼命。”
“不拼学不会。”陈穗岁说。
“光明那个访谈,林姐让你什么时候交?”
“周五。”
“那你急什么,今天才周三。”
“我怕来不及。”
宋小雨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你这种性格,以后要么做到总监,要么累死在工位上。”
陈穗岁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合上饭盒,继续听录音。
下午三点,她听完了第八份访谈。耳机线缠在一起了,她低头解线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双皮鞋从她工位旁边经过。皮鞋是黑色的,擦得很亮,步子不急不慢。她认得这个脚步。
她没有抬头。
那双皮鞋在她工位旁边停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不知道沈嘉树停下来的那两秒钟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的笔记本,也许在看显示器上那个红苹果,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在想事情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了。她不知道。她不打算去想。
但她注意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在那两秒钟里。屏住呼吸,然后在他走远之后,慢慢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她把耳机线解开,塞回耳朵里,继续听。
下午六点,她听完了全部十二份访谈,笔记本上写了二十几页。她把那些关键词重新看了一遍,把重复的划掉,把矛盾的圈出来,把那些她认为最重要的用星号标出。最后她得出了一个她没想到的结论。
大多数消费者并不是在挑选“最好的牛奶”,她们是在挑选“不那么差的牛奶”。她们不相信任何品牌的承诺,因为所有品牌的承诺都一样。她们买牛奶的决策过程不是“选择”,而是“排除”——排除太贵的,排除没听说过的,排除包装难看的,排除上次买过觉得不好喝的。剩下的那个,就是她们买的那个。
这不是品牌忠诚,这是疲惫。
陈穗岁在这行字的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她觉得这个发现比任何具体的数据都重要。如果消费者已经对所有品牌的承诺感到疲惫,那么你再加一个承诺,只是多了一团噪音。你需要做的不是承诺,是停战——承认所有牛奶都差不多,但我们在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的地方是哪里?她想到了姥姥冲奶粉的那个画面。热水壶里的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姥姥的脸。那杯奶粉不是最好的,但它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它不只是牛奶,它是一个人弯下腰、吹了又吹、说“烫,慢点喝”的那个时刻。
她把“烫,慢点喝”这五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她不知道这跟光明乳业有什么关系,但她觉得有关系。只是她现在还说不清楚。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沈嘉树。他也刚走,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在等电梯。
“沈总监。”她打了个招呼。
他点了点头。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她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站在他左后方,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从5变成4,从4变成3。电梯厢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的低沉声响。
“光明那个访谈,看得怎么样了?”他忽然开口。
“看完了。在整理。”
“有什么发现?”
陈穗岁想了想,说:“消费者对所有牛奶品牌的信任都在下降。不是因为哪一家做得不好,是因为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她们听累了。”
沈嘉树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3变成2,从2变成1。
“然后呢?”他说。
“然后我觉得,与其做加法,不如做减法。不要告诉她们你有多好,告诉她们你在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找到了吗?”
“还没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嘉树走出去,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陈穗岁跟在他后面走出大楼,愚园路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三月底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暖意。
沈嘉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停留,但他在那一眼里说了四个字:“继续找。”
然后他转身,往左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公文包,后脑勺的头发有一小撮翘了起来,大概是压了一整天被压出来的。
陈穗岁站在写字楼下,看着他走远,然后往右转,走向地铁站。
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五个字:“烫,慢点喝。”跟光明有什么关系?光明能不能不是一个品牌,而是一个动作?不是“你值得拥有”,不是“新鲜你的生活”,而是“我在这里,你慢点喝”。这太不像广告了。广告不是这样的,广告要大声,要重复,要用最少的字塞进最多的信息。但这五个字里没有什么信息,只有一种语气。一种蹲下来的、不急的、不怕你走的语气。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方向。但她觉得,如果她是消费者,她愿意听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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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她把访谈摘要发给了林殊曼。十二份访谈,压缩成了三页纸,每页纸只写一个核心发现,每个发现后面附了三到四条原话引用。林殊曼看完之后,在邮件里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很好”,没有“不错”,没有“辛苦了”。只有“收到”。
陈穗岁不觉得失望。在菜市场,你递过去一把菜,客人接过去,付了钱,走了,这就是最好的反馈。不需要说“你的菜很好”,钱就是最好的评价。
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七宝老街附近的一家中国银行,在柜台取了六百块钱。然后走到贵金属业务的窗口前,把六百块和身份证一起递进去。
“买两克金。”
柜员是一个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灰色外套、背帆布包的小姑娘买金豆是一件不太常见的事。但他没有多问,办好了手续,从保险柜里取出两克小金豆,放在天平的托盘上称了一下,然后把金豆装进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连同发票一起递给她。
小金豆很小,比黄豆大一点,圆圆的,表面印着“999.9”和“2g”。它在密封袋里滚了两下,停住了。陈穗岁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金黄色的,在银行的白炽灯下发出一种沉甸甸的光。
这是她这个月买的第二颗。上个月她发工资的时候也买了一颗,五百二十六块,两克,金价比她第一次买上涨了两块。
她每个月发工资后会做三件事:第一,还周姐一百块——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月还一百,把周姐借她的那五百块还清。第二,买一到两克金豆。第三,剩下的钱存起来,等攒够了一万块,再考虑怎么用。
她把密封袋装进内衣口袋,拉好拉链,走出了银行。
周六上午,她去了图书馆。
顾维庸在,坐在借书台后面看报纸。看到她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说:“这次借什么?”
“不借书。想请您帮我看看一个东西。”
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写着“烫,慢点喝”的那一页,推到顾维庸面前。
“这是一个品牌方向。我不确定它能不能成立。”
顾维庸戴上眼镜,看了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陈穗岁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揉了揉鼻梁。
“你知不知道,品牌定位有两种。”他说,“一种是从消费者身上找答案,另一种是从自己身上找答案。前一种叫‘机会导向’,后一种叫‘价值观导向’。”
“哪个对?”
“都对。但前一种,别人也能找到,你不是唯一。后一种,只有你自己能找到,因为那是你的东西。”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五个字。“这个东西,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
陈穗岁想了想,说:“后一种。”
“那就对了。是不是好方向,不取决于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取决于你是不是真的相信。”
陈穗岁把这句记在了笔记本上。
周日下午,她在隔间里把“第一口”的策略框架写完了。跟她在公司会议室里说的那个版本不一样,她改了很多——加上了访谈里发现的“消费者疲惫”,加上了“烫,慢点喝”的语气,把“传承”换成了“第一次”。不是推翻重来,是把那些散的、碎的、不成形的东西,一点点地捏在了一起,捏成一个她觉得站得住的东西。
她写了七页纸,比上次多了两页。写完之后她从头读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把一段逻辑跳得太快的地方补了两行过渡,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她没有发给任何人。这是她自己的东西,不是公司布置的任务。她先留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窗外天快黑了。四月的第一天,天黑得比三月晚了一些。她躺在行军床上,把那本《新华字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麦”字。
麦田,麦穗,麦芒。
她看着“麦穗”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穗岁,麦穗。姥姥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她有一天会站在麦田里找不到路。但麦穗不需要找路,麦穗只要长在麦秆上,到了时候自然就会沉下去,弯下腰,等着被收割。她不想要被人收割,她想要自己收割自己。
她把字典合上,放在胸口。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红绳还挂着,断口处的那截线头被她按下去又翘起来了,像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
她用手指把那截线头捻了捻,线头散了,变成一小撮细细的纤维,像蒲公英的绒毛。她吹了一口气,那撮纤维飘了起来,在路灯的光柱里转了两圈,然后落在地上,不见了。
她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姥姥,红绳散了。
但麦子还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