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流利,像是在背书。陈穗岁听出来了,那些词——“传播方式”“目标受众”“促进销售”——都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她没有读过广告学的教科书,但她读过营销学的书,她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把它们堆在一起不叫回答问题。
沈嘉树没有对陆鸣的回答做任何评价。他转过头,看着陈穗岁。
“你觉得广告是什么?”
陈穗岁沉默了两秒钟。她想到了程起航说的话——“你的故事,值得更好的讲述者。”想到了自己在那本《市场营销原理》里划下的那条线——“品牌=产品+故事。”想到了周姐的饭馆,想到了那两个买金条的老阿姨,想到了所有那些她观察过的、记住过的、揣摩过的陌生人。
“广告是骗人。”她说。
陆鸣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
沈嘉树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起来,是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向上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继续说。”他说。
陈穗岁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不需要准备。因为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了,从她在饭馆里听客人聊天的时候就开始想了,从她在图书馆读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的时候就在想了。
“广告不是骗钱,”她说,“是骗人相信一些东西。一瓶可乐,成本几毛钱,但广告让你觉得喝它的时候你在喝自由、喝快乐、喝青春。一双球鞋,成本几十块,但广告让你觉得穿上它你就能像乔丹一样飞。这些东西不值那个钱,但你觉得值,因为你相信了广告里讲的那个故事。”
她停下来,看了看沈嘉树的表情。他没有表情,就是看着她,目光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故事不全是假的,”她继续说,“可乐确实好喝,球鞋确实舒服。故事是真的那一部分放大了一百倍。把一分真的变成一百分的想要,这就是广告。”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陆鸣坐在旁边,手里的文件夹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看着陈穗岁,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这个人在说什么”的困惑,和“她好像说得有点道理”的不甘心。
沈嘉树开口了。他没有对陈穗岁的回答做评价,甚至没有看她的笔记本——她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牛皮纸封面、边角起毛的小本子。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预料到的话。
“你们两个都留下。”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谢谢沈总监!我一定会努力的!”
陈穗岁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把矮矮的折叠椅上,仰头看着沈嘉树。沈嘉树没有看她,已经低下头开始翻桌上的文件了。
“人事会跟你们谈薪资,”他说,头都没抬,“明天开始上班。陆鸣去策划部,陈穗岁去客户部。”
“客户部是做什么的?”陈穗岁问。
沈嘉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陈穗岁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耐心。是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还没来得及看涟漪就沉下去了。
“伺候人。”他说。
然后他低下了头,继续看文件。
谈话结束了。
陈穗岁站起来,跟着陆鸣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陆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太敢说了吧?广告是骗人?你就不怕他把你轰出去?”
“他问我觉得是什么,我就说了我觉得的。”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陆鸣问。
“我没上过大学。”
陆鸣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陈穗岁的那件起球的灰色外套,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像是酱油。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哦,”他说,“那你好厉害。”
这三个字的语调往上扬,尾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像是在夸她,但陈穗岁听出了那个“哦”里面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鄙视,是一种更微妙的、她自己也很熟悉的情绪——困惑。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位她。一个没上过大学的女孩,穿着起球的外套和沾了酱油的帆布鞋,在一家广告公司的面试里说“广告是骗人”,还拿到了offer。这不在他的认知地图上,他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个格子里。
陈穗岁没有在意。她被人放在各种格子里太多次了——苏北的、没爹没娘的、卖菜的、辍学的、洗碗的。再多一个格子也无所谓。她知道格子是别人画的,她要做的是走出格子,而不是在里面找位置。
人事部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更小的办公室,连窗户都没有。人事专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林,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实习期三个月,底薪两千五,转正后三千。五险一金转正后交。上班时间九点到六点,加班没有加班费,但有餐补和交通补贴。能接受吗?”
能接受吗?两千五,比她在饭馆多一千块。加班没有加班费,但她在饭馆的时候从来没有计算过加班这件事——她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从来没想过那算不算加班。
“能。”她说。
林专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签字吧。”
陈穗岁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手在出汗。她写完放下笔,看着合同上“陈穗岁”三个字,觉得那三个字跟之前写的不太一样了。之前签字是在买金条的收据上,是在周姐的工资条上,是在菜市场的进货单上。那些纸上的陈穗岁,是一个洗碗的、卖菜的、端面的陈穗岁。
这张纸上的陈穗岁,是一个广告公司的助理。
不一样。纸不一样,字不一样,人也不一样。
她拿着合同走出人事部,走到写字楼下,站在愚园路的人行道上。三月的风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泥土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看着那团白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
红绳又松了一点。那截松了的死结现在只剩最后一根纤维连着,细细的,像一根蜘蛛丝,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她觉得它随时都会断,但又觉得它还会撑很久。红绳跟人一样,看着要断了,但还连着。看着连着了,其实早就断了。
她不知道这根红绳属于哪一种。
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镯子,转身走向地铁站。
明天,她要来上班了。
蓝火传媒。客户部。
伺候人。
她不怕伺候人。她在饭馆伺候了三百多桌客人,什么样的都有——挑剔的、刻薄的、喝多了撒酒疯的、嫌菜咸了淡了贵了少了的。她都能伺候,伺候到他们满意,伺候到他们下次还来。
广告公司的客户能比饭馆的客人难伺候到哪里去?大概不会。大概会。
她不知道。但她会学的。
她在地铁上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客户部。伺候人。
然后在下面写了另一行字——
我要学怎么伺候得比别人好。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灰色外套,白色帆布鞋,马尾辫,嘴唇抿成一条线。跟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来的时候她是来面试的,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工作。两千五一个月,没有加班费,没有五险一金——转正之后才有。但她有了一张合同,一个工位,一个明天。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