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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上班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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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六点,陈穗岁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头顶油烟管道的轰鸣声,心跳得比平时快。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新华字典》——字典下面压着身份证和那张深灰色的名片。她把名片抽出来,在黑暗中看了一眼。看不到字,但她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沈嘉树。蓝火传媒。静安区愚园路。

她起身,穿上了那件八十块钱的二手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涤纶面料,洗过太多次,表面起了球,但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行。不算体面,但也不丢人。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很紧,马尾辫高高地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六岁——不,从今天开始,她对外说自己十七岁。她要把自己说得大一点,大两岁不算过分,没有人会去查。

她把身份证揣进内衣口袋,把那张名片夹在《新华字典》里,又把字典放回枕头底下。她没有带字典,她带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就是那个从文具店买的最便宜的横线本,牛皮纸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笔记本里记着她从《市场营销原理》和《消费者行为学》里摘抄的内容,还有她自己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但她带着,因为这是她唯一能证明“她学过”的东西。

下楼的时候,周姐已经在后厨了。今天是周一,周姐起得比平时早——陈穗岁知道她是故意的。周姐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吃早饭。”周姐头都没回,把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推过来。

陈穗岁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是周姐熬了两个小时的那种。她没有说谢谢,低头把粥喝完了,把馒头也吃完了,一口没剩。

“几点去?”周姐问。

“八点半。”

“怎么去?”

“坐公交车,换地铁。”

周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个旧的折叠钱包,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陈穗岁打开,里面是一张交通卡和一沓钱。她数了数,五百块。

“周姐,这——”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周姐转过身去,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第一个月工资没发之前,你吃什么?喝什么?交通卡里没钱你走路上班?”

陈穗岁攥着那个旧钱包,指节发白。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她低下头,把钱包塞进口袋里。

“我会还的。”她说。

“当然要还,”周姐的刀没停,“你还不起我上你家要去。”

陈穗岁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姐。”

“嗯。”

“我走了。”

刀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跟之前一样,没有乱。

“走吧。别迟到。”

陈穗岁推开门,走出了饭馆。七宝老街的早晨是安静的,游客还没来,只有几家早餐店开了门,热气从门帘的缝隙里往外冒。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比平时快,快很多。

她没有回头看。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七宝老街到静安区愚园路,坐公交车再换地铁,全程将近一个小时。她在地铁上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交通卡。卡是旧的,塑料外壳上有划痕,边角有一小块缺损,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她不知道这张卡周姐用了多久。但她知道,周姐把这张卡给她的时候,没有犹豫。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孩,头发扎得很紧,脸色有点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起来比十六岁大,但不是因为成熟,是因为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赶路”。她一直在赶路,从苏北赶到上海,从七宝老街赶到静安区,从一个饭馆洗碗工赶到一家广告公司的助理岗。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在赶,因为她知道,停下来就会掉下去。

静安寺站到了。

她走出地铁站,站在出口处,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是灰的,三月的上海总是灰的,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纱。高楼从薄纱后面探出头来,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色的光。

她走过那条熟悉的马路,经过那棵法国梧桐——就是她一年前站在下面仰头看广告牌的那棵。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站在蓝火传媒所在的写字楼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电梯还是坏的。她走楼梯上到五楼,推开了那扇贴着打印纸的玻璃门。

前台还是没有人。接待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陈穗岁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夹。

陈穗岁走到前台,喊了一声:“你好?”

没有人应答。她又喊了一声。这次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是那个年轻女人,还是嘴里嚼着东西。

“你是来面试的?”年轻女人看了她一眼。

“我是沈总监让来的,上周——”陈穗岁话没说完,年轻女人就打断了她。

“哦,你就是那个……程起航介绍来的?”她把“程起航”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

“嗯。”

“你等一下。”年轻女人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上周轻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今天穿的鞋不一样。

陈穗岁在沙发上坐下来,跟那个年轻男孩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她注意到他的文件夹上印着一所大学的名字——上海大学。她不知道上海大学是好大学还是一般的大学,但她知道那是一所大学。她从来没有进过大学,连校门都没进去过。

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皮鞋的声音。

陈穗岁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脚打拍子。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手心开始出汗。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了那张交通卡。塑料卡片的边角硌着她的手心,疼,但让她觉得实在。

沈嘉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今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皮鞋擦得很亮。衬衫没有扎进裤腰里,下摆随意地垂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很薄的手表。表盘是黑色的,皮质表带,看不出牌子。

他走到陈穗岁面前,看了她一眼。

“跟我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陈穗岁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年轻男孩也站了起来,跟在她后面。三个人走在窄窄的走廊里,陈穗岁看着沈嘉树的背影。他比她高很多,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步伐不大,但很快,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上没有铭牌,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沈嘉树推门进去,陈穗岁跟进去,年轻男孩也跟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对面放着两把折叠椅。办公桌上堆着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4A”的字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墙上贴满了海报,有些是广告,有些是她看不懂的图案,有一张是一个女人的脸被切开成两半,一半是黑白的,一半是彩色的。

沈嘉树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坐。”

陈穗岁和年轻男孩在折叠椅上坐下。折叠椅很矮,坐着比沈嘉树低了一大截,她不得不仰头看他。

“名字。”沈嘉树看着年轻男孩。

“陆鸣,上海大学广告学专业,应届毕业生。”年轻男孩的声音有点抖,但尽量装得很平稳。

沈嘉树点了点头,没有问任何关于学历或专业的问题。他看着陆鸣的眼睛,问了一句让陈穗岁没想到的话:“你觉得广告是什么?”

陆鸣愣了一下,显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广告是……一种传播方式,通过创意和媒介,把产品的信息传递给目标受众,从而达到促进销售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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