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移开。
沈嘉树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最年轻的员工是二十三岁,研究生毕业。”
“我知道。”她不知道,但她说了知道。
“你才十七,初中都没读完,你觉得你能干什么?”
陈穗岁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们招人,不是因为学历,是因为活儿没人干。活儿总得有人干。谁干都一样,为什么不能是我?”
沈嘉树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的时间又长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上拿起那张登记表,转身往走廊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周一,八点半,带身份证。”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穗岁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没有笑,没有跳,没有做任何庆祝的动作。她只是把攥在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走出了蓝火传媒的大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墙,站了十几秒钟,等那股眩晕过去。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走进了一家广告公司,撒了一个关于年龄的谎,跟一个气场强到离谱的创意总监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疯了。
但她不后悔。
她走下楼,走出那栋老写字楼,站在愚园路上。三月的阳光不冷不热地照在她身上,法国梧桐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些嫩绿色的芽,很小,但很密,一簇一簇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冬天要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镯子。
红绳还是那截红绳,褪色了,起毛了,那截松了的死结比昨天又松了一点,像是随时都会断开。
她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姥姥给她系这截红绳,打了三个死结,打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红印。
姥姥说:“穗岁,这个绳结打死结,不是因为怕它开。是因为有些东西,松了就没有了。”
七年了,红绳还没断。
但它在一点一点地松。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但她知道,下周一,她要带着身份证去蓝火传媒。
她要开始爬另一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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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七宝老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饭馆里没什么人。周姐在柜台后面打盹,小孙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声音。陈穗岁走进去,没有惊动周姐,直接上了阁楼。
她挪开柜子,抠出那块砖,把藏在里面的四根金条和六粒小金豆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一百九十六克,沉甸甸的,压手。
她看着金条上“中国黄金”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塞好砖块,挪回柜子。
她下了楼。
周姐醒了,看到她,揉了揉眼睛:“回来了?”
“嗯。”
“去哪了?”
“静安区。”陈穗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去找工作了。”
周姐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看着陈穗岁,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暗的是不舍,亮的是别的什么。
“找的什么工作?”
“广告公司。做助理。”
“做什么的助理?”
“不知道。去了再说。”
周姐沉默了很久。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走?”周姐问。
“下周一。但如果那边不行,我还会回来。”
“回来?”周姐吐出一口烟,嘴角扯了一下,“你这种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陈穗岁想说“我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周姐说的是对的。她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她从来都不是。
“周姐,”她说,“这一年,谢谢你。”
周姐弹了弹烟灰,没有看她。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干活,我付钱,两清。”
陈穗岁没有反驳。她走到后厨,系上围裙,开始备菜。小孙从水池边探过头来:“穗岁姐,你要走啊?”
“下周一。”
“那以后谁买菜?谁管账?谁切菜?谁——”小孙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句小声的嘟囔,“谁炸那么好吃的大排啊。”
陈穗岁没有回答。她把葱姜蒜切好,分门别类装进保鲜盒,把冰箱里的食材清点了一遍,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全部备好。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比平时更慢,更认真。不是因为怕做不好,是因为她想记住。记住这个后厨的气味,记住灶台的火候,记住小孙洗碗时哗哗的水声,记住周姐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的声音。
这些声音、气味、画面,是她在上海的第一块基石。
她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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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关店之后,陈穗岁没有回隔间。
她坐在饭馆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那本《消费者行为学》,但没有翻开。她看着窗外的七宝老街,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游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拎着塑料袋的夜归人,脚步匆匆地走过青石板路。
她想起一年前,她站在上海火车站的北广场上,背着三十斤的行李,口袋里揣着三万块钱,抬头看着东方明珠塔,觉得那是一个巨大的、不可能实现的梦。
一年后,她坐在七宝老街的一家小饭馆里,手里拿着一个创意总监给的offer——如果那算offer的话。
她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经验。她只有一张身份证,一本翻烂了的字典,三根藏在墙里的金条,和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要命的勇气。
够不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够,她就再攒。
攒够了再来。
她翻开《消费者行为学》,借着饭馆最后一盏灯的亮光,读到了第一章的第一句话——
“了解消费者,就是了解人性。”
她在下面划了一条线。
然后她合上书,关了灯,锁了门,回了隔间。
躺在床上,她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在月光底下转了转。镯子上的梅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纹。红绳的三个死结里,有两个还紧着,一个已经松了一大半,只剩几根细细的纤维连着,在月光下像是随时都会断。
她不知道红绳断了的那一天,坏运气会不会真的散。
但她知道,好运气不是等来的。
是自己挣来的。
她把镯子重新戴上,把字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起”字那一页。
程起航的名片还在。
翻到“树”字那一页。
沈嘉树的名片也在。
她把字典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下周一。
她要带着身份证去蓝火传媒。
她不知道等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能扛。
因为她是陈穗岁。
苏北来的,十五岁,初中都没毕业。
但她在上海有了一个屋顶,四根金条,两张名片,和一个下周一。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