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原来有一个地方在真的做。
“你要我去?”她问。
“我没说你要去。”程起航看着她,“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个地方。去不去,是你的事。”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沈嘉树。”
程起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说一个普通的名字。但陈穗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沈嘉树。嘉树。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但她觉得好听,像一棵树,长得很好的一棵树。
“他在哪家公司?”
“蓝火传媒。在静安区。”
静安区。她刚到上海时去过的地方。愚园路,高楼,玻璃幕墙,那个她站在路口仰望过的、觉得像是从天上长出来的地方。
“我去了能干什么?”她问。
“打杂。端茶倒水、整理文件、跑腿、做表格。跟你在饭馆做的事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地方。”
“工资呢?”
“比这里高。”
陈穗岁沉默了一会儿。
她脑子里那台算盘又开始响了。她算的不是钱——虽然钱很重要,但她算的不是这个。她在算另一笔账。在饭馆,她学到的东西已经到顶了。采购、收银、管理、炒菜,她能学的都学了,剩下的就是重复。重复十年,她还是在小饭馆里,最多从洗碗工变成老板娘,但天花板就在那里,伸手就能够到。
广告公司不一样。她不知道那个天花板在哪,但她知道它很高,高到她可能一辈子都够不到。
那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够到天花板,是永远不知道天花板在哪。
“我想想。”她说。
程起航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了两勺醋,吃完了,结账,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这是他的名片,”程起航说,“不是让你现在就去。但你可以先留着。”
门关上了。
陈穗岁站在柜台后面,拿起那张名片。
深灰色的底,白色的字,简洁得像什么都没有。上面印着几行字——
沈嘉树
创意总监 | 蓝火传媒
电话:138****2217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跟程起航给她的第一张名片不一样。程起航的名片上写着“你的故事,值得更好的讲述者”。沈嘉树的名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名字和职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张白纸比任何花哨的话都更有分量。
她把名片夹在了《新华字典》的“树”字那一页。
字典里对“树”的解释是:木本植物的通称,能直立生长,有主干和分枝。
她合上字典,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页旁边,是程起航的名片,夹在“起”字那一页。
起航。
嘉树。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并排放着,觉得它们好像应该属于同一个世界,一个她还没进去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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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行军床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算账。
她在想事。
那扇向她打开的另一扇门。
她想到了程起航说的那句话——“助理岗,不需要学历,但要脑子快、肯学、能吃苦。”
脑子快。她不算慢。
肯学。她每天都在学。
能吃苦。她不怕苦。
她缺什么?
她缺一张入场券。那张入场券不是名片,不是学历,不是任何人的推荐。那张入场券是一种能力——一种“我来了之后能让你觉得值”的能力。
她还没有那种能力。
但她已经在练了。
她把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市场细分”。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如果我是一个品牌,我要卖给谁?”
写完这行字,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好,是因为她觉得现在还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现在还不是一个品牌,她只是一个产品——一个功能单一、包装粗糙、没有任何品牌溢价的初级产品。
她需要先把自己升级。
怎么升级?
学习。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图书馆。
把那本《市场营销原理》读完。
然后借下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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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图书馆。
戴眼镜的老头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陈穗岁走到窗户边的书桌,
她拿出书,坐下,翻开。
今天读到的是“品牌资产”这一章。书里说,品牌资产是消费者对品牌的知识、感受和体验的总和。一个强大的品牌可以让消费者愿意支付溢价,可以抵御竞争者的攻击,可以延伸到新的品类。
她想到了周姐的饭馆。周姐的饭馆没有品牌资产,因为周姐从来没有刻意经营过品牌。客人来是因为“这家店开了很多年”“味道还可以”“价格不贵”,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家店跟别的店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因为周姐这个人。因为周姐做菜用心,因为周姐对客人好,因为周姐的腿不好但还拄着拐杖在后厨忙活。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品牌,但周姐没有把它们提炼出来,没有讲给任何人听。
程起航说,他的工作是帮品牌讲故事。一个好的故事,可以让一个普通的品牌变得不普通。
陈穗岁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品牌=产品+故事。故事不是编的,是真的,但要有人讲。”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程起航说她可以去找沈嘉树,但如果她去了,她能讲什么故事?她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没有任何值得写在简历上的东西。
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她的人生本身就是故事。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从苏北农村来到上海,在饭馆洗碗、端面、管账、炒菜,用全部身家买了金条,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中间的空隙全部用来读书。
这个故事不是编的,是真的。
但她不知道谁愿意听。
她把笔记本合上,继续读书。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就开始暗,五点半图书馆关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她走出图书馆,冷风灌进脖子里,她把围巾紧了紧,往饭馆的方向走。